從未這麼正經過

蟹蟹儂

2012-01-08T03:05:00.001-08:00

今天出門前，我特別把一把剪刀和一條牙膏放進包裡，因為晚上要去吃今年的最後一對大閘蟹。

圖1 /　牙膏是吃蟹必備。

自從在香港食“蟹”知味後，每年一到10月，我就變成一個期待拆耶誕禮物的小女孩，天天磨刀霍霍，只為等待拆第一隻蟹的時刻來臨。

不只是我垂涎盼望，上海老一輩的愛吃鬼們也代代傳言：“西北風刮，蟹腳癢，九月圓臍十月尖（農曆）”。我和上海的“吃貨”們集體用念力催促第一道秋風趕快來，秋風一來，長江流域的大閘蟹們，就會編組成一支龐大的軍隊，由母蟹領軍，公蟹壓軸，前仆後繼，大舉搶灘上海人家的餐桌。一直到湖水涷結之前，大閘蟹威風八面地統治整個餐桌，其它山珍海味立刻被貶為小配菜。

在大閘蟹的旺季，聚會不需苦尋理由，吃蟹就是最好的理由。其中射手座朋友們的生日會，往往就被迫用大閘蟹取代蛋糕了。不過射手座也無須抱怨，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福份把蟹肉當蛋糕，蟹膏、蟹黃當奶油，想想這是多麼奢華的祝福。至少你還可以對著蟹腳許願，末了再抱走大閘蟹生日禮盒吃個夠。不禁要說，射手座的人生就是一場歡樂的饗宴啊！

圖2 / 拆禮物。

從外表看不出哪隻蟹比較多蟹膏，所以頗有一種拆禮物的驚喜：是爆漿，還是乾癟？這也是吃蟹的樂趣與賭注。

另一個歡樂的饗宴發生在上上周。我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在片場吃了頓飽到扶牆的大閘蟹宴。當製片眨眼暗示會有應景的美食侍候時，我心想應該只是隨便應景的上海本幫菜吧。沒想到下一分鐘，廚師手腳俐落地架起了大鍋爐，在攝影棚裡海派地煮起大閘蟹。

我想製片公司不只懂得品味還有套聰明的控場策略：深知當客戶的鼻腔充滿了蟹香，就聞不到攝影棚裡的渾濁空氣；當客戶被蟹的七手八腳搞得七手八腳時，手就沒空對著監看螢幕指指點點，而當我們的嘴唇被爆漿的金黃色蟹膏牢牢黏住時，更是無法開口發表任何機車意見了……，整個場面就這樣被大閘蟹hold住了。

圖3 / hold住全場就靠牠

在這個寒冷的季節裡，台灣人有多愛吃麻辣鍋，上海就有多愛吃大閘蟹。以身邊的碎石子調查為例，朋友中就不乏從陽澄湖成箱快遞，一大早就大啖二隻的事蹟；而根據網路上某個非正式統計數據更是驚人："每年大閘蟹上市期間，每個上海人平均吃掉12.5隻大閘蟹！"這也是為什麼，我非得在今晚繼續帶刀上桌，免得拉下上海食客水平。

如果大閘蟹可以用筷子、叉子拿取，像平凡的食物一樣，直接放進嘴裡就能享用，我對牠的敬意，大概就僅止於“季節性美食”。然而偏偏大閘蟹既很"好吃"，也很"不好"吃。

你是否仔細觀察過大閘蟹的長相？為了避免淪為人類的盤中物，牠長出了一張昆蟲般，絕不秀色可餐的尊容，還長出了堅硬的鎧甲，與不停揮舞，對接近的人展開攻擊的兩隻大螯。當牠不幸被開腸剖肚後，身體裡還有最後一道，由肺，胃，心，腸，組成的”寒氣”保壘，試圖在粉身碎骨後，留給人類最後的報復……。然而這層層保護，仍阻止不了愛吃的中國人。我懷疑中國人為了“吃“，肯定干擾了生物進化史。

正因為大閘蟹是個可敬的對手，所以吃大閘蟹不只是美胃的活動，還漸漸發展成一項非常耐人尋味的思想活動。在上海吃蟹可分為“文吃”與“武吃”。你既可以品嚐到人類美食文化中的極致繁複，也可以為人類野蠻的吃相而羞愧不已。

如果你約了別人相親，奉勸你選擇安全的“文明吃蟹”，才不致誤了終生大事。當然如果你是解剖師或走頑皮路線，就另當別論。建議先訂一家古色古香，專門烹煮蟹宴的餐廳，邊啃蟹，邊悠閒地聆聽現場的古詩辭彈唱。

那些如”青殼白肚，金爪黃毛“等講究淵源的專有名詞，至今還保留在貴族餐廳裡。某些餐廳還標榜每隻蟹都有籍貫證明，避免客人吃到只在陽澄湖泡個澡的老外蟹。

而不同餐廳主廚也有獨特的選蟹、煮蟹、品蟹，包括蟹宴的前菜、中菜、後菜，及搭配的醬料與配酒都有相關的程序與講究。不過廚師的工作還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反而是食客的吃法。

一般的筷子、刀叉是無法對付難纏的大閘蟹，講究的人會端出傳說中的”蟹八件"由錘、鐓、鉗、鏟、匙、叉、刮、針組成的各種專業道具一字排開，把餐桌搞得像手術檯一樣，據說最終極的還曾發展至64件。

我曾認真地上網查詢吃蟹教學，甚至照著圖說一步步拆解。

然而讀著人類如何從某個微妙的角度揭開蟹殼，再沿著殻緣整齊剪下蟹腳，接著冷靜地剔出整排條狀的肺部，挑出六角型的心臟，然後用小勺舀醋，像吃提拉米蘇一樣，和著蟹膏小匙匙下肚。最後把身體掰成两半，沿著蟹腳撕淨蟹肉……。

其中最殘忍的一段是：“用剪刀剪開蟹腳兩端，用蟹的前腿，把蟹管裡的蟹肉棒桶出。這種吃蟹的小“pin”步,不光吃了蟹，還要牠自我了斷…..這招真的太狠了。不知是不是因為本人是巨蟹座的關係，所以特別敏感，偶而會冒出一種“相煎何太急”的小感傷。

不過那一刻我突然了解，日本人去參觀水族館的心情，他們會不會要努力壓抑自己不要想到名貴的生魚片？

圖4 / 史上最諷刺的吃蟹法(用蟹的腳去吃自己的肉 )

這種解剖學的吃法，就像沈默羔羊中的漢尼拔先生，不只要膽大心細，還得懂一點結構學，知道怎樣依肌理按部就班撕開肌肉，才能吃得優雅，吃得乾淨。有些吃蟹高手，最後還能把吃乾淨的蟹組回原狀，慢條斯理的過程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如果你嫌這樣吃蟹還不夠優雅，有些餐廳還有服務生專業拆蟹服務，這些專業的漢尼拔的技術還被列入蟹宴餐廳的評等標準之一。

文明吃蟹，吃的不是蟹的味道，而是過程中的繁文縟節。

所以怕麻煩的我，總是無賴地評論：用那麼多工具對付被五花大綁的大閘蟹，真是勝之不武啊，公平的戰爭就是要徒手比拼！

況且我最親愛的酒肉朋友們都同意：手術檯上的確很難有食慾。

老百姓吃蟹，不講究規矩，只需帶上你的剪刀和牙膏，在市場買蟹，到相熟的餐館烹煮就可以了。

市場的大閘蟹多半是成對賣。成對，意指一公一母，公的吃蟹膏，母的吃蟹黃，據說這樣才能陰陽平衡。但其實那只是因為吃一隻意猶未盡，吃三隻又太花力氣，吃二隻剛剛好而己。

圖 5 / 銅川路，老闆正在把我們挑好的蟹綑綁起來。

身為女生，我當然選擇一對”公蟹”，反正現在社會開化，非主流已見怪不怪，就讓這兩隻用草繩綁成串的公蟹，在我的胃裡甜蜜重逢吧。台灣同胞都用一隻幾百元台幣的代價，慎重挑選3兩的蟹。在上海，我們都是吃蟹不眨眼，絕對是至少五兩的來一雙，即使如此，也只需100元人民幣。

本人因為牙齒不好，不能像一般人豪邁地咬開殼，所以總是帶一把剪刀把蟹管兩邊剪斷 (這樣，你就知道為什麼要帶剪刀出門了吧?)

和酒肉朋友們吃蟹是非常安靜的，不需要多餘的噓寒問暖，也不介意在彼此面前呲牙咧嘴，大家手齒並用，用各自的習慣支解眼前的蟹，沉浸在蟹的美味裡。

吃完蟹時，一定要用牙膏仔細清理指縫，否則三天內，味道會滲入指縫裡。這種腥味，只能用更多的大閘蟹來去除。（現在，你也知道牙膏的用法了吧？）

接著，我們會喝著熱熱的薑茶去寒，報告今晚的蟹品質好不好，統計今年吃了幾隻蟹。

圖6 / 堆積如山的蟹殼非常有成就感，但看在文明吃蟹派眼裡，這種吃法不只浪費，還褻瀆了蟹味，讓蟹死了二次！

我意猶未盡地吞下今年最後一支大閘蟹後，終於保持平均數水準：12.5隻。至於那0.5隻，是在銅川路貪便宜買到的一隻15元的未成年蟹，蟹膏少得讓人哀傷，讓我們吃得既心酸又罪惡，大概二隻算0.5隻蟹吧！

最後，我要帶著罪惡感，說：大閘蟹，蟹蟹儂!

痛並快樂著

2011-12-12T03:07:00.000-08:00

前幾天，我又花了一筆錢，找人揍我一頓。

隔天，我帶著東一塊青、西一塊紫，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痕去上班。同事們乍看還以為我受到家暴。他人的反應，讓我大受鼓舞，連忙挽起頭髮、背過臉去，得意地展示後頸：一整片斑紅，猶如勒痕。

接著我得意地公布真相：別擔心，我只是去做了按摩而已。

沒錯，在這個城市住久了，難免都有點被虐待狂，總要定期受點皮肉痛，才不會活得麻木不仁。而這種變態行為，很快就與“阿姨”、“ DVD”並列為我在上海的生活必需品。

圖1 / 我家後巷的一整排按摩店。愈缺乏溫度的城市，特別需要專業的觸摸。

“按，摩”這兩個由動詞組合而成的名詞，從字面上就讓人想入非非：在肌膚上又是按壓，又是摩擦。天底下再沒有比按摩更曖昧的行業了，難怪它成了許多色情行業的前置作業。尤其那些在招牌上宣稱“純”按摩的店家，裡頭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得春意盎然。當然我只光顧非“純按摩”的純按摩店。

人類是地域性的動物，每個個體間都有著隱形的安全距離，一旦陌生人侵入安全領域，哪怕只是一釐米，都讓人不舒服。

許多剛來到中國的台灣人，容易感覺安全距離受到威脅，所以常把“不要碰我！”掛在嘴邊，用來對付那些橫衝直撞的路人，及冷不防拉住你的衣袖，向你推銷名牌包或要求填問卷的陌生人的手。

然而面對按摩師傅時，又顯得無比寬容：不只心甘情願在初次見面的師傅面前坦誠相見，還會付錢任其“上下其手”，甚至要他們：下手再重一點！

也許這是因為按摩師傅的名牌上都只顯示編號，沒有名字，客人因此覺得安心。在黑暗中，師傅們隱去了輪廓，只留那雙有力的手，專注地對待眼前的疲憊的軀體。有些人甚至因為這種黑暗帶來的安全感，而偏愛找盲人按摩。同樣基於安全感的理由，另一些人則拒絕盲人的觸摸，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對方看不見。

除了看見與看不見，享受碰觸與厭惡碰觸所衍生的諸多矛盾以外，我個人還有一段追求“痛並快樂著”的矛盾情結，這來自我兒時回憶。

小時候，當腳底按摩還未流行時，媽媽常騎摩托車輪流載著我們三兄妹穿越半個台南，到一個偏僻的鄉下，尋找一位傳說由大陸飄洋過海而來的，身懷絕技的婆婆。她半輩子隱姓埋名，住在南台灣的小鎮懸壺濟世，幫久治不癒的鄉民們做腳底按摩。

婆婆的生意興隆，至少要半個月前預約。還記得第一次就診，有個180公分高的大哥哥正在治療，只見他緊皺眉頭，痛苦哀嚎，還學馬景濤用頭去撞身後的牆。而婆婆則毫不留情，一面用力按壓、一面說明症狀：“你少年人腎冇好、肝嘛冇好，整組壞了了。”不但不留情面地把他的隱私全曝光，還繼續摩拳擦掌，補充道：“有痛才有效！”像要藉由這句法號，把大哥哥身上的隱形病魔去除。

而排在大哥哥後面的我，當下真想轉身就逃。無奈外面是一片沾不到一點城市邊緣的荒野，要逃也不知逃往哪個方向。當時我真想跟媽媽好好講道理：用頭撞牆的疼痛來交換我可憐的鼻竇炎，值得嗎？

後來婆婆退休收山了，本來想說：終於要逃離這個可怕的酷刑了，不想媽媽居然憑著多年來在一旁觀摩的經驗，接替婆婆，繼續為我們家三個小孩治療：

只要我們半夜鼻子又發出抽抽噎噎的聲音，媽媽溫暖但不溫柔的手就會摸黑伸進被窩裡，接著我們的腳底板就會出現那熟悉的痛覺。

幾年後，腳底按摩突然大為流行，不但“腳底按摩步道”成為每個公園的標準規格，爸爸也開發了腳底按摩機的生意，此外各種腳底按摩拖鞋，腳底水療機也在夜市裡撐起一片天。全盛時期，訴求服務比美航空公司的台灣客運公司，還將所有座椅換成按摩椅。發展至今，志玲姐姐也在電視上賣起美腿按摩機 …… 。然而不管機器能模擬幾種按壓手法，終究無法取代人手的觸摸。

所以當我離開台灣，當媽媽的魔爪再也搆不著我的時候，我的身體反而依賴起那種獨特的刺激，開始反芻疼痛的記憶。

還好後來搬到了十步一家按摩店的上海，讓我終於可以重溫舊夢。上海的按摩產業由來已久，除了傳統的足浴，扦腳，中醫推拿，近年來更演變成企業化經營，不但求新求痛，還追求“附加價值”（白話來說，就是給客人“賺到了”的感覺。)

圖 2/ 像這種豪華如宮殿般的按摩店，就是上海式的“純按摩“店。複合式經營：有浴場、棋牌、餐飲、KTV及各種特殊服務。

現在到按摩店就像排隊點starbuckse一樣時髦，每家按摩店都有一套專業的點單流程：先選三星，五星，CEO級師傅，再選腳底按摩，肩頸按摩，還是全身按摩?單泡腳還是外加磨腳皮？一小時還是二小時？泡腳水選中藥、玫瑰還是牛奶？一般指壓，精油按摩？等到坐下來後，還可選紅棗茶或檸檬水，港式燒賣還是豬扒飽？看DVD、雜誌，還是調暗燈光閉目養神？當然過程中要不斷詢問：力道太輕？太重？

訓練有素的按摩師傅也秉持著”每次消費都要有附加價值”的經濟法則：只要抓到你身上的任何一塊肌肉、穴道有疼痛反應，要立刻給出不同診療：氣血不順、腰不好、肩頸多老荀、用腦過度、膝蓋濕氣重、胃寒……，好像把你完全攤開，輕易地讀遍你身上的每條神經。此時，恐怖婆婆的回憶再度湧來，然而現在的我已經變得堅強。事實上台灣人在上海按摩界一直有”很能吃重”的名聲，許多師傅一按就能判斷你是不是台灣人，比星座算命還要準。而我只能謙虛地說，個人對這個名聲的貢獻不容小覷。

好的按摩師傅，每次都能讓我脫胎換骨：把我在白天因為對客戶卑躬屈膝而緊縮的全身骨頭，一一拆開，再重新組合；把因為長期走在情人右邊，而不努力工作的左半邊肌肉，徹底伸展，達到左右平衡；還有因為與房東諜對諜而糾結不已的經絡，也像被梳子梳理一遍，通體舒暢。

圖3 / 東台路。古董街上的人體穴位圖示意圖。中國人的身體是由穴道連連看而的。西方人不相信這些經脈理論，但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能了頭頭是道。

按摩的附加價值不僅於此，某個朋友就有過”開背同時開光”的神秘體驗，另一個朋友則曾在不明就理的情況下，到了當地澡堂做SPA，並半推半就地與諸多阿姨同步拔罐，結果意外目賭鄰床的阿姨悲從中來，淚流不止的八點檔場景。

我想這是因為按摩時特別容易放鬆，容易缷下心防，也特別脆弱。當我們的肌肉、神經被溫柔對待時，那些在皮膚上反映出身體狀況的烏青，是一種的證據，證明我們在工作、感情、生活上受盡挫折和壓力。

我感覺按摩店已變成另一種社交場合：在這個party裡，大家脫下名牌衣飾的武裝，換上統一款式的綿軟睡袍；手上拿的紅酒換成養生茶；話題不再是推銷自己的優勢，或打探對方商業秘密；更多是談論自己的弱點，三十歲就有的五十肩，及連夜糾纏的惡夢……。所以提醒諸位參加party的朋友，即使你的按摩師傅無法讀透你的身體、秘密、命運、靈魂，至少一定可以讀到你不小心說溜嘴的八卦。

雖然我還沒達到按摩按到痛哭流涕的境界，但還是會定期花錢，讓按摩師傅溫柔地揍我一頓。隔天再把被安撫得好好的身體，送入現實地獄裡，去遭受新一輪的磨損和迫害，如此周而復始。這就是上海不可或缺的生活情節。

走走走，讓我們散步去！（二）

2011-11-08T21:25:00.000-08:00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

圖 1 / 等最後一批梧桐葉回歸大地，真正的冬天就來了。

接續上一期的心情，讓我們好好把握所剩不多的秋日時光，繼續散步吧！

時序進入十一月，秋意愈發濃厚：雲層像一頁薄薄的砂紙，隔在天地之間，讓落到凡間的光，將一景一物套上柔焦效果。帶著桂花香的涼風，吹在臉上已稍有緊繃感；還留在樹上的梧桐葉，放棄了緩飄，紛紛像趕進度般，大批大批縱身一躍，回歸大地；小心翼翼踩在枯葉鋪就的金黃地毯上，每一步都帶來一陣“嗶嗶剝剝”的微爆裂，證明死亡並不寂靜，甚至渴求人們的共鳴。

戴上溫暖觸感的毛帽，披上大地色系的圍巾，再搭配合適的靴子，讓深秋的散步，多了份波西米亞的隨性風味。

市井小民的小日子
路線：紹興路>>陝西南路>>嘉善路>>永嘉路>>襄陽路
適合：體驗上海市井小民百無聊賴的慵懶

紹興路很短，但走起來一點也不無聊：書店、文具店、舊出版社、咖啡店、藝廊、手工皮具、皮鞋店，甚至還有個以中國戲曲為主題的小小公園，置身其中有種拍文藝片的感覺。

說到拍文藝片，最近一次在紹興路上散步，還果真遇到拍片。我和朋友被劇組撤散到一家手工定製鞋店裡，一個老紳士為了準備下周到巴西出差，特別來會他的低筒靴加厚鞋跟，朋友滿意地試穿每一雙不同樣式、花色的鞋，我則興致盎然地觀察圍觀的人群：他們有的放下挑在肩上的無花果、有的停下單車、有的抱著小孩或狗狗近距離圍觀，有的點著一支菸、咪眼細看，二樓陽台的觀眾取得最佳觀看角度，拿起相機猛拍照。

整個場地，除了國外導演及長得像愛因斯坦的演員外，還真分不清誰是觀眾，誰是工作人員。為了觀看別人的人生，大家都大方地把自己的人生暫放一邊。

圖2 / 這個演員的定妝，非常忠於上海的原味生活。

我喜歡在沒有計劃的周末早晨，走路到紹興路的瑪娜之家吃brunch，就是那家擁有最佳觀看角度的咖啡店。當然不只為了店裡樣式別緻的復古傢俱，及離開前可以外帶一條香濃北海道麵包外，還有這個VIP觀景窗。沒戲看的日子，還可以觀賞窗外濃郁的樹影。

根據私人的票選，這裡的梧桐樹可能是全上海最茂密的一段：很難想像原本在巴黎出落得修長而節制的梧桐樹，移居上海後竟也入境隨俗，乖乖地挨著窄小的街道，逐年長成矮壯、茂密的形狀。兩旁的樹葉在街道中心交會，任何時候抬頭都看不見隙縫，差別只在在不同季節換上不同顏色。

圖3 / 一直覺得這家畫廊的招牌，其實是紹興路的路牌。

吃過brunch後，可以走到陝西南路口，這裡有家不起眼的小店，經營這家店的二姐妹非常貪心，不只販賣日韓服飾，還兼做美甲、訂作鞋子。跟她們熟了後，我常把自己的創意加入訂製鞋過程裡，不過要極具耐心，因為出錯率很高，往往一雙鞋要修個2.3遍才能on brief。不過在這裡，你就容易說服自己慢慢來。

跨過陝西南路，你可以向左走一段再轉進嘉善市場，這是一個重新翻修的創意小區，你會先穿過一小段尚未完全隱退的老市場，向果販買一袋台灣沒有栽種的貢橘，邊走邊吃。這種橘子很迷你，跟棗子差不多大，皮薄、多汁，天氣愈冷愈甜，常常走回家時，早已吃完半袋。提著貢橘，走進全新裝修的二層樓市集，彷彿走進台灣某小學的教室裡，因為兩邊的咖啡店、餐廳、有機食品店全都很守秩序地面對面排好。

對了，日本料理店的老闆養了一隻中文講得很溜的九官鳥，喜歡從高高在上的位置，向路人打招呼，提醒你別被嚇著。

圖 4/ 嘉善老市場改建的小區

走出嘉善市場，右轉直向永嘉路，在這裡光呼吸就能感受到老百姓生活氣息。因為這條路上有許多老百姓的小食店、各種古法釀製的酒糟，理髮店也愛把毛巾掛滿樹梢。許多喜歡DIY裝修的朋友，喜歡來這裡尋寶，因為這裡有很多因拆屋而淘汰的舊傢俱。你可以撿個老木箱，鋪上花布，就是一張別具風味的小茶几，或者買下一把舊椅架，請師傅重新填充棉花、換張皮革，變身一張新沙發。

沿途也別忘了抬頭看看黑色的cable線，重新劃分天空的版圖，或者一圈圈盤在電線桿的結點上。有些人會覺得這些粗魯的線條是對取景的干擾，我倒是欣賞民工會這捲線圈的手藝，也許是種即將失傳的民間藝術。

圖 5 / 上海天線地圖

順著永嘉路走到襄陽路，一定排隊吃一碗市民小吃“串串香”，記得要加麻粉，然後在隔壁買鴨肉串配麻辣燙，結束平民的一天。

時尚觀光客路線
路線：新樂路>>襄陽路>>富民路>>巨鹿路
適合：體驗上海年輕人的時尚休閒風味。

全世界女生最熟悉的散步路線，就是逛街了。但若要同時融合逛街的激情與散步的悠閒，一定要到長樂路、新樂路才能兩全其“樂”。

這二條由老房子組成的街道，聚集了許多Boutique精品小店，除了有當地設計師開的品牌專賣店，也混雜了國際品牌淘汰下來的外貿單（意味著有些無傷大雅的小瑕疵，或為了規避法律責任，故意在原版上畫蛇添足加一排亮片之類的衝突設計）。

另外，因為接近昔日的山寨大本營襄陽路，只要你不經意流露出搜尋的眼神，路邊的阿姨就會技巧性地向你秀出假名牌包、假名牌錶目錄。不論你是否真的想買，不妨跟去看看，重點不是看包，而是這些秘密銷售員，會帶你穿越一層又一層，猶如迷宮般的小弄堂，給你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樂趣。

沒挑到滿意的包？東西太貴買不下手？不妨到接近襄陽路與新樂路口，有一家沒有裝璜，三棟連成一棟，看似成衣廠的商店。這家看起來毫無創意的服裝店，絕對能激發你源源不絕的時尚創意：有些衣服乍看之下會讓你懷疑設計師瘋了或有酗酒問題；又或款式過於前衛，讓人不敢輕易嚐試。當然也摻雜一些阿姨的品味。然而只要你夠了解自己，一定可以在這裡以平民價格，買到獨一無二，不會撞衫的好貨。事實上，我在這家店淘的寶，都頗受好評。

圖 6/ 新樂路上的狗狗也要有時尚look。

當你買紅眼，終於回到正軌時，請收拾好心情，暫時放下在鞋與包之間的得失心與買太多的罪惡感，抬眼看看位於襄陽路與新樂路路口的建築，這個路口集合了四種風格建築：一邊是東正教教堂的尖塔建築，一邊是由老洋房改造的五星級花園酒店，另一邊是色彩繽紛的服裝美甲店，外牆上還畫著朵朵帶毒的嬰栗花，而另一角則是一橦鑲有歐式窗框的白色仿古建築…..，其實這座講究的房子，是一座公廁，而且令人感動的是：有門！

圖 7 / 長樂路襄陽路路口

通常我會在此上個洗手間，再往襄陽北路走一小段，鑽到巷弄裡一家極其隱密的DVD碟店，這家碟店是許多愛看藝術片、影展片的朋友秘密的斜角巷。老闆品味不錯且不挑食，他所推薦的片子通常都不會令你失望。但為了保護老闆，及確保廣大影迷沒有斷糧危險，恕不在此公開地址，就待有緣人親自尋找嘍。

街逛累了，可以沿著新樂路，一直走到富民路上的翠華茶餐廳，點杯鴛鴦奶茶配奶油豬休息一下，味道與香港正宗的翠華沒有差別。如果你對下午茶沒興趣，反而想來點午后的微醺。可以到翠華隔壁的墨西哥餐廳，點一札（壼）margarita，趁著天氣還沒完全變冷，一定要點一整壼芒果冰沙口味才過瘾，別忘了舔舔杯緣粗粗的砂糖（不是鹽哦），並坐在面對馬路的露天座位，欣賞路上來來往往的異國情侶，同時看看上海最fashion的年輕人怎麼穿。

如果你傍晚才出門，也可以把血拼的行程與喝酒行程對調，但本人並不建議，因為“酒後血拼”搞不好比“酒後駕駛”失血更多。

圖 8/ 色彩歡樂的margarita

微醺的你一定很想來又麻又辣的串燒，可以到對面的新疆烤肉串買個幾串。個人推薦烤茄子與掌中寶（雞掌），但不推薦烤羊肉串（畢竟有吃到貓肉串的風險）。我一直很想建議老闆與對街的墨西哥餐廳做異業結合，想想如果可以一手margarita,一手串烤，一定很有賣點。如果天色未暗，建議你繼續沿著富民路，往巨鹿路方向走。

這條路上有好幾茶葉專賣店：有傳統的中國批發茶葉店，有兼賣景德鎮茶具的茶米家，也有訴求有機的花草茶店。一些別具風味的小店也不容錯過，如：具有樸拙手感的樂天陶社，以毛主席為主題的毛太設計，特別適合文藝青年在此採買紀念品。

圖 9/ 富民路風景

當你走到巨鹿路口，各位觀光客請注意了！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路口，因為有“古意湘味濃”！！！我不管身在上海，其實應該吃同一條路上的“保羅”或“阿毛”等正宗上海菜，也不管它已經偏離了正宗湘菜口味，更不管我其實無法吃辣菜，誰叫它的酸菜魚頭就是好吃到不行，尤其湯汁實在是精華中的精華，一定要在快吃完時，追加麵條，讓其充分吸收醬汁，一點美味也不能浪費。

大餐一頓後很適合沿著幽靜的巨鹿路散步、幫助消化，一路散步到渡口書店，在這裡找到許多精緻的在地雜誌書刊，讓腦袋也大吃一頓，並試圖與白日的血拼取得有機的平衡。

低調厭世路線
路線：泰安路>>興國路>>湖南路>>武康路>>淮海中路 >>天平路
適合：討厭人類的人。

這條路線的特色就是人。煙。稀。少。但這不表示它沒有人氣，只是它藏得太深，深得觀光客不想花時間去探索，深得讓成日在柴米油鹽中打轉的居民，沒有閒情逸致去細細品味。

會把商店設在這裡的店主，也都有著古怪的脾氣。比如原本位在紹興路上的小小咖啡館店主，就是因為媒體報導與遊客推薦，成為港台日文青的朝聖地，逼不得已才輾轉搬遷，躲到泰安路的某個小區裡。目前與另一個台灣藝術家妮可，以show room為名，低調地展示各自原創的手工作品，包括：陶藝、布包、拼布舊沙發、噴漆畫等。許多朋友就算按圖索驥，仍不得其門而入，這是一間需要有緣份的店。

圖 10/ 不太想show off 的show room

Show room不只賣手工藝術作品，也不定期舉辦DIY課程，如手工咖啡、調香課、編織課、盆栽製作等，很適合想為平凡生活找點意義，又不想太辛苦的朋友們。走出泰安路，沿興國路往湖南路方向走，有三家毗鄰而居，同樣低調的個性小店。一間是來自台灣長年居住上海的陶藝家，他的作品在古樸中帶點實驗性質的小趣味；緊臨著樸素的陶藝店，是一家由一對法國夫妻開的，充滿繁複蕾絲與大蒜蔬果裝飾的法國鄉村風服裝店。他們美麗的小女兒常跑到隔壁的“風景”串門子，當你欣賞著店內各種50年代的幾何型吊燈、手提箱等雜貨，她會用稚嫩的聲音，跟你說：“你好”、“再見“，就差沒學台灣店主，說：“下次再來！”

圖 11/ 興國路上的低調小店

接著，你可以沿著興國路一路走到興國飯店，這種花園式飯店，通常有片彷愛絲絲仙境的大草原，這個季節，周周都有西式婚禮舉行，每個人都會穿上隆重的西式禮服，新郎新娘會在玫瑰搭起的拱廊中央，一起放飛粉紅色汽球，向城市的不同角落散播他們的幸福。

圖 12/ 興國飯店的秋日草坪

從興國路轉進湖南路，只要眼睛夠尖，你可以注意到更多躲在低調門後的小店，適合放輕腳步進去，喝個咖啡，翻翻書，逗逗花園裡的貓咪們。

圖 13 / 取名1984，由幾個80後廣告人開的書店，結合書店、工作室、咖啡廳、小花園為一。

如果你喜歡像法國人一樣邊晒太陽、邊用餐，不妨走進武康路376巷裡。這裡大概是本區人氣最旺的地方了。常見外國人把嬰兒車擺在桌邊，全家大小在庭院裡或享受正宗法式料理，或喝咖啡。和中國父母捨不得讓小寶寶接觸陽光甚至空氣的心理不同，西方父母讓小孩從小就享受日光浴，也許他們深知再不趁著秋日最後的仁慈，多儲存點太陽能，毫無希望的冬天就要來了。

圖 14/ 武康路376巷

沿著武康路一直走，會走到一個六條路交會的大路口，抬頭會看到一塊巨大的三角型起司蛋糕，這就是曾經繁華一時，充滿歷史風味的武康大樓。這裡是拍照的好地點，只是非常考驗廣角功能，宋慶齡故居也在蛋糕右側的淮海中路上。

圖15 / 曾名為諾曼底公寓的武康大樓。

一整天低調的散步後，你的心理會渴望人群的溫暖，這時可以穿越淮海中路，到天平路上的老吉士酒店，吃一頓家港台人士最愛，上海人不愛的上海家常菜，不過一定要預先訂位。

路是人走出來的，風景是人看出來的，上海的散步的路線當然不只6條。十月初剛在巴黎散步回來的我，坐在回程的飛機上，一直有種從天堂降落凡間的失落感。但連續幾個周末的上海散步，很快又重新感受到生活的滿足感，並帶著回家的暖意。

走走走，讓我們散步去！（一）

2011-10-16T20:59:00.000-07:00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

圖1/ 窗外的上海在呼喚

當梧桐樹葉開始以秒數5厘米的速度飄落，當果販挑著紅豔豔的石榴上街，當天空抹上一層介於灰與藍的神秘，當黃色的陽光將樹影剪裁後貼在紅磚牆上，上海最美、最適合散步的秋天已然抵達。如果你還宅在家裡，辜負了這一年中僅有的20天美好日子，簡直就是犯罪。

上海的地勢平坦窄開闊，窄小弄堂裡，藏著許多別具風格的小店，法國人留下的梧桐樹裝飾著老洋房，浪漫氣息非常適合散步。
現在就穿上你的平底鞋，即使走到鐵腿，上海隨處可見的腳底按摩服務，都可以隨時幫你敗“步“復活。但請不要偷學上海姑娘，踩著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她們可是從小練到大的。而如果你幸運地有一個伴，不妨大手拖小手，讓散步更美麗。

以下精選的六條私房散步路線，每一條都是我百走不厭的道路。特別適合那些重視小店風格勝於建築風格的人，或對歷史不求甚解，但在意當下生活的人。還有那些對名人八卦不感興趣，反而好奇老百姓的柴米油監醬醋茶的人。如果你是只求生活感、沒有方向感的朋友，更要加入我的散步行列。

*警告，因本人是個大路痴，故本路線偶有迷路，或繞遠路情形。請憑自己的直覺與感覺為優先。畢竟散步是給眼睛的犒賞，雙腳只好委曲一點了，而且迷路時意外發現的景點往往特別美麗。

小資的細碎散步

路線：安福路>>烏魯木齊路>>五原路>>桃江路>>衡山路
適合：想體驗外國人在上海的日常生活的人

安福路是個人認為上海最具小資情調的路，它沒有奢華的建築、著名的老洋房，沒有太多可以血拼的店，但有一種東西方融和的生活感。睡到自然醒的周末，你可以挑一家看得順眼的餐廳吃BRUNCH，順便欣賞各式各樣的狗狗走秀會。這裡也是運送藤製木椅的必經之路，一個瘦小的男子，以內力拉動一部與鯨魚同尺寸，上面疊滿了椅子的手拉車，那風景就算見再多次，還是跟第一次見到一樣驚奇。

圖2/ 安福路是狗狗cat walk

如果不小心錯過了午餐時間，也可以在“香所”吃一碗雲南米線配酸菜奶芋。或乾脆放棄午餐，在AMOKKA點一杯拿鐵配金槍魚三明治，如果你選擇二樓的座位，還可以免費觀賞黑色的細窗框，如何框住枯黃的梧桐葉，像一幅每秒都在改變形狀的畫。

這裡的店不多，但有一家我常刻意撥空前來的Mayumi SATO小店，帶有法國小女孩氣息的和風花布總會給我好心情；還有幾家剪裁簡單的上海本地設計師小店，風格是老上海花樣搭配波西米亞的隨性剪裁。你也可以趁著冬天來臨之前，到“家”預訂一件價格不菲，但質地柔軟輕盈，可以穿上一輩子的羊絨衫。

如果你打算自己做晚餐，記得在Baker & Spice買條法國吐司，他們的柠檬蛋糕神奇地混合了清爽和濃郁的口感。（雖然網友比較推薦胡蘿蔔蛋糕）

買了麵包後，你可以繼續散步到烏魯木齊路，買幾隻秋季上市的大閘蟹，但請不要假裝你也認識顧小姐。顧小姐是一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只要跟老闆娘說是顧小姐介紹，立刻小蟹升級中蟹，中蟹升級大蟹，……但我們很怕總有一天會穿幫。在接近五原路的路口有家菜場，販賣許多西式食材，包括各種生菜、橄欖、起司、和個頭嬌小的土豆，重點是價格親民，常常被住在附近的外國人擠得水洩不通。這樣再轉到五原路上的商店買瓶紅酒，就可以做頓浪漫的燭光晚餐了。

圖3/ 烏魯木齊路上，老爺爺正在社區門口抄寫秋日養生食譜，造福鄰居。

我常光顧的美美製衣就在轉角的五原路上，門口立著一台縫紉機當招牌，非常顯眼。你可以讓老師傅用幾十年做旗袍的手藝，為你量身剪裁最新流行的小洋裝。有了新衣服後，也別錯過了巷弄裡一家花園式的lolo love vintage舊衣店。

接著，你可以回頭順著烏魯木齊路走到桃江路，桃江路上面鋪滿了石板地，很多服裝雜誌會在這裡取景，在接近衡山路上有家以深綠打底的老麥咖啡，推開門全是刷白的木頭牆，收藏著老麥環遊世界帶回來的舊CD、燭台、打字機，整個空間被布置成一座微型的老上海博物館，不過最吸引我的是踩在腳下的花磁磚。

如果今晚不下廚，個人推薦桃江路上精緻的品川川菜。用完餐，再散步到衡山路上的SASHA喝杯小酒，細細回味今天一路美麗的風景。

圖4/ 衡山路上的sasha。

法租界的巴黎夢

路線：南昌路＞＞復興公園＞＞思南公館＞＞思南路＞＞建國西路
適合：想去巴黎又無法離開上海的人。

思南路是上海遞給我的第一張名片，它詩意的名字，以及與梧桐樹糾纏不清的老洋房，讓即使未到過巴黎的人，也有種置身巴黎的錯覺。在上海定居後，我先以思南路為中心，向兩個方向逐步探索，再慢慢把腦海中的地圖連接起來，形成了這條路線。

與淮海中路平行的南昌路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樣，同屬流行的第二列。因此這裡的小店風格介於主流與非主流之間，給人一種安全感，特別適合午后時分，不想冒險的漫步。沿著南昌路行走，走到思南路口時，會見到一家手工皮鞋店，你可以在店裡挑選喜歡的皮革，再參考雜誌上的鞋款，店主會依你的腳型打版，訂作專屬的鞋。不少人借用朋友的名牌鞋，來這邊“山寨”一下，同時賺得流行與荷包。

圖5/ 手工訂作鞋的各種鞋跟選擇。

還有一間看似藝廊的小店，開始你不會發現有何異樣，直到某個產品在你掌心冷不防震動起來時，你才羞紅臉地發現，原來店裡懸掛的，全是各式各樣的情趣用品。

從情趣用品店的前門逃出來後，你會很想一頭鑽進復興公園的後門。復興公園的後門立著標語：“進公園就是一家人！”，取代法國殖民時代的那句：“中國人與狗不得進入！”。

復興公園是一座法式花園，但比起噴水池和玫瑰園，我更在意住在裡面的流浪貓。也許是過去法國人只排斥中國人跟狗，所以這裡的流浪貓非常多，很多愛貓人天天在這裡餵食貓咪。

記得某個地產商文案形容公園對平凡人的意義：“你可以到這裡看到自己的童年和老年。”確實，你可以看到在公園裡打太極、拉二胡的老先生、老太太，另一個角落有迷你型的兒童樂園，小朋友們在旋轉木馬上幸福微笑，偶而還有Coplay的愛好者。終於，在這個公園裡，男女老幼阿貓阿狗果真如同它的宣言一樣：都是一家人。

圖6/ 復興公園裡人人平等。

從復興公園的前門穿出後，你可以看一眼對街的重慶公寓，這是一棟上海為數不多，仍開放購買的老公寓，有興趣的人可以散步順便買房。

重慶公寓的對街，是新的仿古公寓，地產商保留了老洋房的舊觀，重新招商進駐許多餐廳、咖啡店。如果你對他的原貌比較有興趣，就要走入思南路。長長的思南路除了據說孫中山曾居住過的“古董花園”咖啡店，和天天人滿為患的阿娘面店（上海道地澆頭麵）幾乎沒有商店，兩邊的老洋房都是幽靜的民宅。對歷史特別有感情的朋友可以拜訪思南路上的周恩來故居，或轉進香山路，參觀孫中山故居。

圖7/ 新落成的思南公館。

這兩邊的老洋房在世博會之前重新整修過，但仍保留了滿牆的爬山虎，也沒有用新漆掩蓋外牆陳舊的色澤，就像沒上過妝一樣不留修飾痕跡。因為沒有商店打擾，你可以更專注聆聽，風如何彈奏整街的梧桐樹。

圖8/ 到思南路“看”房子。

繼續往前，直到建國西路上，車水馬龍聲，會把你從夢中拉回現實。通常我會在大夢初醒時，在路口一家雜糧店買黃豆、紅棗、杏仁等乾貨。一方面是它的貨源來自大江南北，品質優良，另一方面也是貪圖老闆每次都會誇我漂亮，順便偷偷塞點三合一豆漿和壓縮黑木耳之類的試用包給我。你也可以在小店對面的水果店，買一包秋天新出爐的熱騰騰的栗子，抱在懷裡香香暖暖的，咬在口裡，又甜又糯。

圖9/ 八號橋創意園區。

然後再轉向建國西路八號橋方向，八號橋是一座創意小區，樓下的書店可以買到一些冷門的設計類雜誌。繼續往前，走到徐家匯路時，你已正式離開法租界，雖然只有一橋之隔，但已經沒有梧桐樹了。不過你可以享受上海新文明的好處：各種足療按摩，舒緩你一整天的法國夢。

走看落沒到繁華 / 或繁華到落沒

路線：東台路>>湖濱路新天地>>淮海中路
適合：想親眼見證上海近五年變化的人

這條路線走起來，稍微敏感的人一定會有所感慨。
東台路其實是很觀光客的景點，尤其是對中國古玩情有獨鍾的老外觀光客。不過愛拍照的朋友也很適合來這裡走走拍拍：從仿古兵馬俑、滿是跳蚤的華麗龍袍、老上海時代留下來的西式餅干鐵盒、美女月曆牌、巨人尺寸的中國毛筆、小貓抓魚的鬧鐘，及太監手中把玩的、帶情色意味的玉球，這裡應有盡有。小販不會講英文，但剛好都很會講英文數字。除了幾句生意英文，這裡的老百姓還維持著昔日的生活：老奶奶大方地在木頭搭建的陽台上晾內衣；年輕人在門前擺好小桌小椅，幾個家庭就圍著幾疊菜、配著從紅色塑膠保溫瓶裡倒出來的熱茶吃了起來。生意和生活全綁在一起了。

圖10/到古玩街看老上海的生活

我不曾在這裡買古玩，倒是買過幾塊古布。這些古布約有20年以上的歷史，以藍色、紅色為主色，條紋、格子為基本圖案，手感厚實，古樸中帶有一點恬淡的muji風格。

離開古玩街，轉入人煙較少的民宅，風景開始變得詭異，一整排被拆到只剩一面牆壁的房子，居然還晾晒著新洗好的衣服，證明還有人住在裡面。拆掉的房子後方，遠遠的可以看見櫛次鳞比的新興建築。不過這樣的風景幾個月後或許就完全消失了。

圖11/拆除中的記憶

接著往湖濱路的方向前進，說湖濱路，其實濱臨的是一個人造湖，是一個開發商搭建的高級住宅區。這裡的住宅比照五星級飯店規格，24小時都有門衛為你拉門、護送你上車。每一戶都居高臨下，前陽台坐擁優美的人工湖，後陽台俯看著名的上海新天地。

上海新天地總給我一種複雜的感覺，因為它採用世俗的手段，保存了上海非常珍貴的石庫門建築，從每個細節的設計，都能看出建築師與開發商的誠意和謙遜。

新天地同時保留了許多歷史建築，與蓬勃但不吵鬧的各式商鋪，足夠在此消磨一整個下午。比起缺乏規劃、放任發展的田子坊，以商業為前提的新天地，居然有如此美好結局，衝擊著我原本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圖12/上海新天地

特別提示，因為是香港地產商所主導，新天地內有許多包括it,IT的香港品牌，而由天橋連接而成的新天地時尚，也是以香港品牌為主題的精品百貨公司。

如果你較偏好西方品牌，可以在新天地喝完咖啡後，往淮海中路方向走。整條淮海中路都是血拼的戰場，也是上海女人的T台。我偶而會去古老的國泰電影院對面買杯號稱來自台灣的薡茶梅子綠茶，看著來來往往，搖曳生風的女人們。這條路上是不換季的，至少女孩的衣服不換。

圖13/新天地往淮海中路。

下一期再為大家介紹另外三條散步路線，祝大家散步愉快。

你“混”哪？

2011-09-19T06:22:00.000-07:00

最近某個朋友在facebook上留言:“什麼? 連她也走外銷路線？”

她是我一位不是很親近的舊同事，我不知她對我的期待是什麼，只知這句脫口而出的批判聽起來很不舒服。而更不舒服的是，我知道這也是很多台灣人對異國戀的評價。

外銷，在台灣的語言中帶有：因為不受“本土消費者”歡迎，只好“外銷”給品味奇怪的外國人的意思。一句話貶低了兩個人。

我立刻打字回應：“對啊，台灣人做生意，都嘛把最好的外銷啊。”
但這聽起來似乎在批判台灣女生不夠好，在按下ENTER鍵前，又趕緊逐字刪除。

接著重新輸入:“都怪台灣男生不識貨!”
然而攻擊台灣男生也非我的本意…，我相信那幾位曾和我交往過的台灣男友，不會懷疑自己的眼光。

平時的我十分樂意聽取不同觀點，但現在卻被這句隨性的評論糾纏了兩天，左思右想，想不到一句聰明的話，來表達我複雜的感受。

原以為這偏見或許是因為長住台灣的外國人不多，所以一般人比較見怪而已。然而即使身在各色人種匯集、異國戀比例超高的上海，許多人見到亞洲女生和西方男生在一起時，仍會用眼角餘光替女生貼上“崇洋媚外”的標籤，即使他們根本不認識彼此，這輩子大概也就眼神交會了那麼0.01秒。

圖1/　眼神具有殺傷力。（請注意背後二位路人）

上海流傳一句話：“一等美女嫁老外，二等美女嫁港台，三等美女留上海。”言下之意是，上海女生的愛情是披著羊皮的狼，表面上是愛情，羊皮下是以外貌條件來換取男人的經濟實力。

所以當“不是美女”的我和“並不富有”的男友並肩散步時總要刻意低調。因為男友總覺得讓亞洲男人看到又一個亞洲女孩選了西方男友，會傷害他們的自尊。就是這許多路人集結起來的0.01秒，讓戀人們日常午後的散步，成了一場莫名的罪行。

而跟亞洲女生約會的西方男生們，也經常受到西方女生的質疑，認為他們都得了一種叫做“Yellow Fever”的疾病，盲目迷戀亞洲女生，只因她們聽話、順從、沒主見，完全滿足男人的英雄主義情結。事實上許多亞洲女生正是因為太不聽話、太不順從、太有主見，才會愛上懂得欣賞她們個性的西方戀人。

男友也常遇到西方女生帶著貶意問他：“現在，全世界的男人都只跟亞洲女生約會了嗎？”這時他就故意更加膚淺地回應：“當然嘍，因為她們比較瘦啊！”

圖2/ converse 街頭PART，上海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群。

不管是台灣人掛在嘴邊的“外銷貨”，上海人眼角餘光中的“老外經濟學”，或是西方人批判的“Yellow Fever”，這些不同的評價只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來自沒談過異國戀的局外人。

此時，我終於想通為何自己會這麼介意facebook上的話：因為我被局外人的偏見徹底誤解。

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偏見，而且愈是事不關己的局外人，愈常自詡為專家，專門分析他人的戀情是否思想純正，他人的價值觀是否傾鈄可議。偏見的成立往往不根據統計學或科學，而是單純的心理學二分法：凡與我立場不同，超過我的經驗值之外而不可理解的，通通被劃分到“不正常”的那一邊。

在廣告公司裡，當我們接到一個brief，一定有一個target(目標消費群)描述，用來定位商品該賣給哪些人。最偷懶的做法是以年齡、性別、職業、收入來區分。然而那是15年前的做法，那時候並沒有瘋狂的來自全球的100個電視頻道，也沒有Facebook、Twitter、微博等社交網路，六度分隔理論尚未成立，內地的相親節目還未出現“老外”參賽者……，那是我們尚未看見彼此，世界未經混合的年代。

如果你的客戶想尋找每天上網6小時以上的消費者，而除了“25~35歲的白領上班族”之外，你完全沒考慮到整天掛在線上的淘寶店主、I-Pad不離手的小學生，以及等待情人的情婦，這樣就真的太傻了。

“物以類聚”，我們總是天真的相信，可以用星座將70億人類分成12等分，輕易看透他人。事實上即使是枕邊人，也常常無法理解對方於冰山一角。這世上沒有人能精準分析另一個人，更別說是局外人了。

如果愛情是可以量身訂作的brief，我的brief與膚色、髮色、眼珠的顏色無關，更不包括找自己麻煩的另一種語言。

我只是選擇一個願意每天早上為我煮咖啡的人；選擇一個會對流浪狗吠叫，因為相信這樣可以為牠們加油打氣的人；一個寧願用簡單的英文溝通，而非用流利的中文欺騙的人；一個喜歡把對話編到迪土尼的旋律裡，相信唱的比說的好聽的人；一個和我同時觀看兩種字幕的DVD，卻在同一幕熱淚盈眶的人；一個不吸煙也勇於拒吸二手煙的人；一個會耐心聽完我的觀點，再一一反駁的人；一個喜歡拍攝殘羹剩飯，勝過剛上桌的完美擺盤的人；一個冬天喝紅酒夏天喝Margarita的人；一個會趁我做夢時，認真觀察我眼珠劇烈轉動的人……，這樣的人可能來自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只是他剛好住在同一個城市，有著與我不同的膚色。

上海是一個多元文化混合的城市，而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出門前看看你身上的衣著配件，是不是來自至少三個國家？混搭風對你的身體而言，早已不是新流行。

早上喝豆漿蛋餅，中午吃義大利麵配凱薩沙拉，晚上吃尼泊爾菜配瑪莎拉茶，你的腸胃比你的想像更具國際觀。

在上海的街頭漫步，沿途是一幢幢哥德式、羅馬式、文藝復興式、巴洛克等不同風格的建築，鑽進弄堂裡，鑽進了由四合院演變而來的上海石庫門民居，你也可以選擇走進復興中路上的法式公園裡……，你的眼睛毫無困難地接收了這片複雜的風景。

閉上眼睛，收集你耳邊捕捉到的聲音:普通話、上海話、廣東話、閩南話、馬來西亞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日語、韓語、印度語……，還有完全聽不出來自哪裡的語言，如果再細分，光是英文，就可以聽到Chinglish、Sainglish、Spanglish、Indialish、Italglish……，你的耳朵也開始懂得欣賞人聲雜沓的國際交響樂。

圖3上海最著名的石庫門建築。

圖4倫飛路上的一座中西合壁的教堂。

我們非常寬容地接受了流行的混血、食物的混血、建築的混血、語言的混血，卻無法接受混血的戀情。

或許異國戀唯一被祝福的，是他們有機會創造出美麗的混血兒。我的某個客戶就在廣告策略上指定採用歐亞混血兒，因為這樣的臉才夠國際化，同時被東西方的消費者喜歡。

根據各國政府的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混血兒的人數正在飛快上升，在定義上擁有純正血統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想想現在又有多少人在意自己是不是純正的漢族呢？如果我們把眼光拉到100年後，一定也會為混血兒受到注目這事感到匪夷所思。

在小說《轉機》裡，有篇遊記提到主角某個熱中遺傳實驗的國家，主角在酒吧裡遇到一個金髮美女，她的基因內有4%是玉蜀黍，另外約0.5%是隱性的鸚鵡。而他的國家裡甚至有會說話的狗，和由泰迪熊和昆蟲基因混血而成的書蠹熊 …，這充滿想法力的混搭法，完全刺激了我身為地球人的狹隘思想。

在星相學上，我們正經歷水瓶世紀，人們不再受限於家族、血緣、地緣的連繫，而傾向更形而上的結合。這個年代沒有英雄主義，沒有特立獨行份子，只有一群追求相同理念的人，努力深耕的他們相信的真理，並試圖將這個小宇宙，擴張到人類的共同意識裡。

圖 5/ 有人這樣形容混血兒：“你會在他臉上看到整個世界”，這句話讓我很感動。

回到最初，我在facebook回了朋友：”台灣男生請加油！”
其實不管男女，不管你的國籍，不管你愛戀的性別，只要能把眼界放大，不拘泥於單一標準，就不會在自己的偏見中迷失，也更容易找到幸福。

我想像當我遇到外星人的那一天，當對方向我打招呼：你混哪裡？我一定毫不猶豫：混地球！（有人會小家子氣地回答：混台北三重或混上海靜安區嗎？）

微博，圍脖。

2011-08-22T04:32:00.000-07:00

是什麼圍住你的脖？一條溫暖圍巾，或一條致命的繩？

圖1:微博，人們喜歡暱稱其為“圍脖”，它既是把陌生人圍在一起的溫暖圍巾，同時也是圍在脖子上的致命的繩，時時提醒：說。話。小。心。

2012年前，在那場尚未揭曉的災難或救贖來臨之前，地球公民早就被各式各樣的社交網路徹底攻陷了。當爸爸透過facebook，猜測到我的新戀情；媽媽用msn和我八卦她未來的媳婦。還有某位抵死不願辦手機，說無法信任機器的朋友，不但買了iphone，還下載了what’s app，一夜間從社交網路的受害者，搖身變為上癮者。從這些小小的徵兆啟始，地球的社交生態開始了一連串翻天覆地的改變。我懷疑，科學家指出的南北極倒轉的危機，其實是對社交網路顛覆世界的隱喻。

Facebook的創始人說，facebook始於一個非常單純的想法：讓全世界人在同一個平台上交友、學習、分享、交換資訊。但人類是把單純變複雜的專家，先有不懷好意的商業滲透，緊接著各種欺騙、竊取隱私等問題一一顯現。

在網路社會中，不論是惡意或正義，不分黨派三教九流，只要一個帳號、密碼，你就入場了。世界一下子變大，大得誰的言論都裝得下；也一下子變小，小到你的命運可以跟任何一個地球人聯繫在一起。正是無邊無際的自由，衝擊了不自由的人們。

在上海，你可能寧願麻煩地連上VPN，再連結上你的Facebook，而不改用開心網；你也不會放棄MSN，改用QQ聊天。但你一定想過或已經加入由twitter演化而來的微博。

微博的介面非常簡單，你不用花時間自我介紹，不用花時間經營你的地盤，可以更快速、更全面地跟陌生人接觸，那些來自地理課本上的虛幻地名:黑龍江、烏魯木齊、敦煌的年輕人們，紛紛加入你的粉絲團，證明他們的確存在。社交網站深入生活，甚至被網友比喻成像上廁所一樣，是種生理需求。

而我也在微博上交友，學習，閱讀，交換各種資訊和觀點，包括：
“人一生要撒8.8萬個謊，最容易脫口而出的是：沒事，我很好” (不過，對東方航空的空姐來說，最容易脫口而出的應該是：由於xxxxxxx，航班延時起飛)

還有來自柯南的介紹：“世界上有一種蚊音，只有25歲以下的人才聽得到。”(所謂的代溝原來不只是心理上的抗拒，更是生理的無能為力。)
也有一則瘋傳的“中國物價PK美國物價，美國完敗”的視頻報導。(所以真的是時候逃離北上廣了?)

這種碎片式的知識與言論，不論真實或謠傳，一條條熱騰騰的微博，最終取代了長篇小說，成為我每天早上的咖啡伴侶。
當然，近期最受關注的紅十字會郭美美事件，達芬奇假傢俱真詐財事件，以及轟動國際媒體的溫州動車事故，都是透過微博得知。

在微博之前，大陸民眾沒有機會參與公共議題與新聞，他們會用盡各種方法阻止集會。就連我在上海唯一一次參加的街頭party--健康陽光到不行的converse街舞比賽，也因群眾太開心，中途被公安強制喊停。微博或許是這裡唯一可以自由發言、群聚的空間。

微博雖然和twitter一樣有140字的限制，但已經足夠讓人民吐一口長氣。我不知道為何是140字，而不是80字或150字，或許是技術上的限制，或許是根據人類耐煩的程度而設定。不過就因其短小精練、不拖泥帶水、特別適合轉發。

在別人屋簷下暫住的我選擇潛水觀看，儘量安靜，不發言論。我發現，微博上的言論相當犀利，或許因字數的限制而省略了緩和氣氛的語氣詞，仿佛人人都是憤青，句句都是咆哮體。尤其針對某些價值觀，與道德議題，你可以感受到那些文字的攻擊性，一心一意只想搏倒對方，不願傾聽，只斷章取義解讀他人，再攻其弱點。好像怕不立即取得主導權，下一秒就被奪回發言權一樣。
那種字裡行間的躁進不安，和台灣裝可愛的網路語言大不相同。不過在激動的當下，大家也有默契，知道尺度在哪：知道什麼該說，什麼該看圖片，什麼該隱喻，什麼該旁敲側擊，以及“什麼”正在暗處偷窺。

圖2: 城市裡無所不在的眼睛。有些勇敢的人會故意對著攝像頭比中指，搓刺監視者的眼珠。

動車事件中，第一張藉由微博轉發的現場相片傳出後，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已蕩然無存。隔天，網民收集國際各大媒體頭條與中國媒體當日頭條比較。以蘋果日報頭條為例，當日頭條以斗大字體排列：“只要通車，不要救人，他媽的！”，而中國各大報頭條竟是：“中央軍委舉行晉升上校儀式”。經過新聞守門員的層層過濾後，人們永遠看不到他們關心的消息。

因為不信任，民眾開始自行收集證據，試圖從國外媒體求得真相，從歷史新聞中，找出死亡人數永不超過35人的巧合。末了，再引用官員的名言：“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我是信了！”幾萬條微博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中國。事實上在過往的事件中，人民早已練就一種獨特的解讀真相的方法：網路上的謠言，一經“專家”闢謠，就肯定不是謠言。

人們像打游擊戰一樣，文字被刪，便有人將文字轉成jpg再轉發，寧願相信網路上的陌生人，也不信電視上字正腔圓的主播。
因為只有上微博才能看到那些未經審批與改寫的精彩言論。在動車事件後，我收到一封僅118個字微博，傳達人民對這個國家的愛與責備：
“中国，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等一等你的人民，等一等你的灵魂，等一等你的道德，等一等你的良知！不要让列车脱轨，不要让桥梁坍塌，不要让道路成为陷阱，不要让房屋成为废墟。慢点走，让每一个生命都享有自由和尊严。每一个个体，都不应该被这个时代抛弃。”

隔天，原本吵得沸沸揚揚的短評與轉發，一夜間銷聲匿跡，只剩下由“我們愛講冷笑話”轉發的“大雄與宜靜豔照門”，以及時尚星座”提供的無關緊要的每日星座運程。一切風平浪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當天各大報紙頭版破天荒地同時開天窗，媒體第一次用空白表達了立場。

那空白讓人民開始思索自己失去了什麼？不只是刪掉了轉發上萬次的原帖，更刪除了理應無所不在的呼吸。

就在和諧號動車在泥坑裡被和諧時，就在某些人在微博上消失後，中央電視台接著以扼止網路謠言為題，提出了“微博的道德底線在哪裡？”。全世界都可以提出這個問題，唯獨央視在此刻提出，讓人有混視聽的嫌疑。大家都知道，誰才是最大的造謠者。不知他們是否也曾自問：控制的底線在哪裡？

走在繁華的淮海中路上，別以為只有你在window shopping，抬頭檢查濃密的梧桐葉，是不是多了一些奇怪的果子，仔細一看，你會發現，那樹梢中一閃一閃，企圖偽裝成燈飾的小眼睛，全是偷窺你的攝像頭。這一路上，你買了幾個蛋搭，挑上幾雙鞋子，刷掉幾張卡，它一一盡收眼底。

他們以維護城市安全為由安裝上這些小眼睛，然而人們卻未因此受到保護。
記得剛到上海時，我的提款卡被盜領，提款機上架著攝像頭，銀行也詳盡列出幾點幾分幾秒，我的卡片被提領了多少錢。我到公安局備案，漫長的五小時後，只得到一顆被煙草燻黑的肺，哪有什麼錄影存證？眼睛永遠只為少數人服務。　

的確，上海很安全，最不安全的是你的隱私。

圖3：淮海中路某路口，數數看這個電線上有幾個攝像頭？

我發現，一個社會對待社交網路的方式和態度，反映了人們內心的缺乏。
香港朋友喜歡追逐最新流行與八卦，用來填補百無聊賴的空虛；台灣朋友習慣過度分享自我，在虛擬的網路上傳達在真實生活中不敢面對的感情。在中國，人們對微博寄予的期待遠遠不只這些。

當央視質疑微博的道德底線時，網友羅列八個微博的角色予以反擊：1、微博是腐败的曝光机；2、微博是谣言的粉碎机；3、微博是真相的挖掘机；4、微博是自由声音的发动机；5、微博是民众微言的呼吸机；6、微博是社会空气的清洁机；7、微博是事件记录的影像机；8、微博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永动机……我說啊，微博的責任未免太重大了吧？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則轉發的微博。某個網友轉發一張民工的相片，上面說明：這位離鄉背井到上海奮鬥的新疆父親，想透過大家幫忙轉發微博，希望有一天，家鄉的兒子能看到工作中的父親有多帥。潛水許久的我立刻轉發了出去。

我想，哪一天社交網站才能回到最單純的初衷，不用背負沉重的任務，只是個人生活的反思，聊聊八卦，一吐工作怨氣，分享個人創意，或者真的像上洗手間一樣，是種日常習慣。

直到那時，社會才是真正的和諧，不被控制的和諧。

阅读，繁不繁？

2011-07-25T05:16:00.000-07:00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eggshell)

图1/ 繁体人怎么念?

某位台湾朋友听前辈说上海的水质不能生喝，推荐他喝一种红盖子的瓶装水，对身体比较好。从此他就一直饮用著名的“衣夫山泉”（eve spring）。后来还一代传一代，叮嘱给新上陆的台湾同胞们。

就这样过了一年，他才从上海同事口中听到，那心目中发音优雅如法国香水的名字，其实是充满纯朴乡村风味的“农夫山泉”(農夫山泉) 。一时间不只有身价暴跌的感慨，也道出了两岸之间，一种语言，两种文字的暧昧。我们彼此似曾相识，却又全然误解。

我想起某个电影桥段：二次大战期间，一个英国间谍潜入德军阵营，为了纠出这个乔装得毫无破绽的上校，德国军官故意在酒足饭饱之际与士兵们划酒拳，在酒精的麻醉下，这位掩饰自己祖国口音，同时完美复制敌人表情的异乡人，直觉地比出与德军不同的“三”的手势，一时间全部的人都醒了。一个手势，粉碎了精心的伪装，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类确实具有融入另一种族群的潜能，像演员透过练习就能融入角色一样。但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不可能彻底消灭，文字就是其中一种。自信说出“衣夫山泉”的，一定是台湾人。

台湾人凭著“有边去边，没边去中间”的认字原则，自以为只要在繁体字的基础上偷工减料一下，就是简体字了。然而就像简体人即使想像力全开，也难以参透5000年前老祖宗在龟殼上刻划的线条一样，繁体人也很难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线条里，找出“多余“的笔划。
当我自信地以为“關”被简化成“関“已是极简了, 结果居然可以再简化成”关“。不禁讶异连连：门都被拆掉了，怎么关门呢？中文字的简化工程想必就跟拆迁工程一样：一定要够狠。

圖2 / 横著读，竖著读，繁简体互相翻译彼此。

我想象繁体字像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在镜子前左右为难，既舍不得摘掉假睫毛，又在颈间的项鍊和腰封之间割舍不下。镜子中，每个配件都是增一分则太豔，减一分则太淡，实在很难接受被瘦身的自己，何况有些还被无厘头地卸掉了一条胳膊，半个脚踝之类的。

虽然繁体人看简体字怎么看不怎么顺眼，不过因为简体书价格是繁体书的一半，所以我还是买了不少简体书。平心而论，我喜欢简体书的书面设计（或者说无设计）：一袭薄纸包里书身，中央用简单的字体印上书名，底下再以较小的字整齐排列著作者名，译者名，出版社等必要资讯，封面颜色不超过两种。没有设计过的专色，没有花俏的印刷工艺及特殊裁切技巧，书背没有区分类别的icon，书页也采最低磅数，单数页隐隐透出双数页的字, 加上文字花费的油墨少，整本书比繁体书要轻上许多。去掉多余的包装，书回归了承载文字的原始角色。

图3 / 简体版封面设计也采极简风格。

话虽如此，一旦翻开书页，就像英国兵潜意识的手势“三”一样，我仍戒不掉繁体字。我喜欢读翻译小说，据说许多台版书是先从原文翻英文，再从英文翻成中文，简体版则是直接从原文翻成中文，少了中间的转换，更接近原文。所以我特别选了锺爱的土耳其作家奥罕.帕幕克的作品，进行繁简体的比对。

果然简体版不只印刷与字体，连风格都毫不啰喽，非常流畅。但字里行间却嗅不到“呼愁”的气息，完全没有奥罕.帕幕克的风格。不过仔细一想，不懂士耳其文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作者风格。

翻译是一个失真的过程，是一件不可能精准而人们试图接近精准的事，像是穿在身上的内衣，你只能說哪件让你舒服愉快；所谓的水土不服，不过就是豌豆磨着公主的皮肤，是身体微妙地向你抗议而己。而我也只能说，本人就是偏爱那种“纠心肝”的异国语调。
就像阅读村上春树的作品，繁体人穿惯了赖明珠有点装可爱的森林系睡袍，换穿林奕华的中国风衬衣，就难以成眠。

所以每次回台湾，我一定要到诚品扛走一本本沉甸甸的繁体翻译书。为什么不是常有折扣的水准书局，或走亲民路线的金石堂？为的不是诚品在大陆的名气和假掰气质，是24小时营业的体贴。

这家书店体贴读者深夜来袭的饥饿感，体贴人们在淩晨3点，突然想复习《聂鲁达情诗》的心情。体贴人们在夜深人静时，想找到那本《富人不说却默默在做的33件事》，用来确认自己的人生方向。而就像半夜突然很想吃咸酥鸡的愿望必需立刻被满足一样，诚品做到了这点。
白天它只是一个百货公司，当夜慕低垂时，才开始变得不同。我发现，在夜晚阅读的人，身上围绕著不同颜色的"气"：他们或在准备一篇关于SM的论文；或为明天的爱心便当找灵感；或者看著北欧摄影集，把自己想像成一头在边界吃草的羊；或逐行对照FBI的读心术，用来读男友的心。他们无声地专注于自己的欲望，种种毫无交集的欲望，却汇聚成一股宁静而巨大的能量。如果你是基督徒，或许会见到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的绚丽光线，如果你是佛教徒，或许耳边会响起万籁合鸣的“嗡“声。

图 4/ 夜晚的书报亭。据说诚品即将进军上海，但我相信“有禁书，没进书自由“的书店，只是另一个没有卖御饭团的7-11一样，就只是个名字。

当繁体人在阅读的海洋里泅泳时，在中国，关于世界的解答，仍被限制在鱼缸里。而我的阅读习惯也跟著被简化成三本杂志：《明日风尚》、《新视线》、《恋物志》，这是鱼缸生活里的三个小小透明孔，让我得以窥看这世界的其它角落，虽然是被挑选过的部分，至少它们以每月一次的方式，提醒我时间的存在。

我发现自由是一件资源分配不均的事，当繁体人拥有阅读全世界的自由时，很多人没意识到这种奢侈，宁愿整日追逐明星八卦。这时，我反而在每个月仅有的定时定额的阅读里找到富足感。

回到最初那个“三”，世界上还有好多人同时竖起姆指、食指、中指来表达“三”。然而还有多少人写著那笔划繁复得拖累了文明进度的繁体字呢？连老外都一面倒学了简体。虽然小时候被老师罚写名字500次时，我也曾偷偷羨慕简体字的轻松。但我仍固执地在年轻的iphone上，写下5000岁的文字，也不怕麻烦地用大易输入法打入繁体字，再用mac一行行转成简体字，变成现在大家正在读着的这篇文章，我知道只要有人继续写下这种文字，它就不会消失。

注：本文先以繁体输入，再用电脑转成简体。

图5/ 座落于上海各大路口的书报摊，屋顶设计很有巧思，通常旁边会立有同一色系，仿自纽约的电话亭，不过我从没看人使用过。

非人城市

2011-06-28T23:55:00.000-07:00

在上海求生存,真不是件人幹的事。

如果你長得可愛，建議你努力在街頭轉角搔首弄姿，或許會有好心的外國人帶你回家；如果你早過了甜美的青春期，只好靠本事到水果攤或雜糧店，成天對著鼠輩張牙舞爪，虛張聲勢以求三餐溫飽。
最最最重要的求生守則是：雖然夜晚是一天中最難忍受飢餓的時刻，請務必遠離飄著誘人香氣的羊肉串攤販，因為那些街友們口耳相傳的駭人分屍案，都是真的！！！（不然你以為一元一串,像不用錢似的羊肉串打哪來的？）

在上海求生真不是人幹的事。喵喵。真的不是。

圖1/ 水果店的徵才廣告

大哥,您這是在混黑社會嗎？還是在演驚悚電影啊？
你是住在異次元的上海嗎？明明我在上海的生活就像部偶像劇,非常“滋潤”呢。

我習慣一早就換上帥氣的衣服，然後打車到最新開張的法國餐廳，邊吃brunch，邊悠閒地等商場開店。
下午要嘛就上美容院洗頭做造型，要嘛就去做指甲，沒心情就喝喝下午茶，或到品酒會串串門子。
我們茶餘飯後最常八卦的圈內話題，就是那位住在五星級飯店，擁有1200萬美元身價的小白臉。他過的可是貨真價實”金包銀”的日子：每天有保姆為他把屎把尿，還有好幾個保鏢隨侍在側,保護他不被被綁架。一直到去年，他去世的消息還上了全球各大報。他創下的多項奢華紀錄和傳奇的一生，仍是我們午茶會的固定茶資。這樣的一生真是轟轟烈烈呀！

圖2/ 我很想訪問她對自己的髮型滿不滿意？

唉，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怎麼看，他就只是個小白臉，而且馬爾濟斯的長相早在十年前就退流行了。大哥，你替我評評理，看我這身跟泰迪熊借來的小捲髮，是不是更有資格被那位富婆包養咧？

圖3/ 天橋上被主人抱在懷裡，小心翼翼走下樓梯的寵物狗。每次有人抱著不同品種的寵物狗重天而降時，住在天橋下垃圾筒旁的小流浪貓Gabi，就會一溜煙躲進草叢裡。

呃…，我們混街頭的，不懂你們上流社會的競爭啦！喵喵。

汪汪。不然你們黑社會平時都在聊什麼？

哦，說到八卦，最近我們圈內倒是有件大新聞，跟你們上流社會有點關係。
你見過我的朋友咪咪嗎？她前陣子接到一個角色，要扮演一個身份高貴的女士，為了這個工作，她還特地搭機出國試鏡，我們都替她感到興奮，每天路過戲院還特地探探有沒有貼出她的電影宣傳海報。
其實她本來就長得特別美，一直有傳言說她是名媛的私生女。她有一頭柔軟又雪白的長髮，捲捲地圈住精緻的臉蛋，一雙在中國不多見的水藍色瞳孔，加上翹翹的鼻頭，帶著一股神秘的北歐風情。

汪汪！我喜歡這個話題，結果呢？試鏡成功了嗎？

結果…哪有什麼試鏡啊？一切都是騙局！可憐的咪咪，下場比被做成羊肉串還悲慘！
她興高采烈去面試，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再看看試鏡照，不分青紅皂白就直接把她關起來, 平白無故做了某位千金小姐的替身，讓她在海外和國內移民署各蹲了三個月的移民監。

你知道，我們貓族們都有著不受拘束的靈魂。六個月的拘禁，簡直要把我們變成別種生物了！
等到她重獲自由時，藍眼珠灰了，瘦到皮包骨的她，像是被抽取過，只剩半包的衛生紙。昔日的女神咪咪已經憔悴得連“咪”都發不出聲了，更無力再泣訴她可怕的遭遇。

汪汪。好辛酸的故事，移民監這種莫名其妙的規定，全世界就只有人類想得出來！
最近我媽媽也為了不能再幫我添個弟弟而悶悶不樂，因為人類的“一胎化”政策開始延用到我們身上了。說是上海的寵物狗已超過80萬，所以每戶人家只能有一隻狗狗，還要繳昂貴的身份證費。不過這樣也好啦，雖然獨身子寂寞了點，但至少我可以獨佔絲絨睡床和所有玩具。

喵喵，你媽媽對你真好，願意為你花錢。

雖然媽媽現在對我很好，但在包養界裡，時時都得保持危機意識，總不能一直天真地追著尾巴跑。而且自從一胎化政策實施後，我有些朋友都神秘失蹤了。你最近有看到那個染了亮橘色頭髮的辣妹嗎？我好幾次午茶會都沒見到她。據說她上次染壞了頭髮，皮膚受傷了。隔天有傳言說，看到她媽媽從寵物店帶回另一隻吉娃娃，倒是沒人再見到辣妹了。我跟吉娃娃一起做過一次指甲，她對辣妹的遭遇一無所知。我只能偷偷為她感到慶幸，至少我沒見過被染髮的吉娃娃。

圖4/ 街上被流放的貴族，總有一雙比流浪狗還悲傷的眼神。

想不到上流社會也有黑暗的一面，我才正要下結論：
在上海，做人要做女人，不做人就做寵物狗耶！

唉呀，你以為被包養很容易嗎？雖然我很喜歡躺在媽媽柔軟的胸口，一路呼吸著陣陣湧來的香水味，但我也不滿意被剃到只剩四球襪子的新造型，害我一直被隔壁的鬥牛犬笑我很gay。不過我至少還能留著尾巴，每次看牠用力扭動屁股，尾巴還是不動如山，就覺得超搞笑。

而且雖然我喜歡豐盛的晚餐和美味的零食，但更愛的還是在咖啡店裡聞女孩子的屁屁，可是每次都會被媽媽嚴厲禁止，說這樣沒家教。

雖然我也喜歡媽媽抱著我，說全世界她只相信我，勝過男人；但午夜夢迴想到那些失蹤的朋友們，總會心驚膽跳：到底能不能信任她？

雖然我喜歡不斷推陳出新的玩具，但就像你們貓天生擁有不受拘束的靈魂一樣，我們狗狗也與生俱來奔跑的慾望…我多麼想擺脫腳上四隻像古代裏小腳的鞋，懷念用腳爪掠過青草地的觸感，那沒有邊界的奔跑。

想念青草？那改天來復興公園找我啊！雖然我不富有，但我有一片花園，夏天開滿薔薇，你可以跟我一起躲進花叢裡乘涼，慵懶看著時間走過；冬天我們可以結伴在喬木的冷香中散步，或在免費的陽光下取暖。
還有一些好心的阿姨，會每天帶餅干來拜訪我們。我們可以約在噴水池邊，就著水池吃下午茶。

圖5/ 復興公園是有名的貓公園，貓咪在這裡悠閒度日。

好啊，一言為定！很高興跟你聊天，媽媽要接我回家了。
汪汪！你好好保重啊，我會想辦法讓媽媽不要吃路邊的羊肉串的。

喵喵！希望你的媽媽永遠愛你。還有，請儘量不要染頭髮啊。

在與動物共處的城市裡，
不管是信仰自由主義的流浪貓，或身為人類最好的朋友的寵物狗,
我相信，只有當他們活得自在快樂，沒有虐殺與炫耀，住在裡面的人也才會有真正的快樂。

圖6 / 共處一城的人與動物，何時才能平等對話？

從未這麼正經過: 不是每個女孩都來自金星

2011-06-13T07:21:00.000-07:00

從未這麼正經過: 不是每個女孩都來自金星: "(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eggshell ) 擁有特權的女孩來自上海。當全世界的女人忙著向男人爭取權利時，上海女孩往往讓女性主義者感到氣餒。因為她們根本不需爭取，天生就擁有金星人們所沒有的權利。即使到處流傳著“上海是男人天堂”，我卻要反過來證明：..."

不是每個女孩都來自金星

2011-05-29T19:57:00.000-07:00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eggshell)

擁有特權的女孩來自上海。
當全世界的女人忙著向男人爭取權利時，上海女孩往往讓女性主義者感到氣餒。因為她們根本不需爭取，天生就擁有金星人們所沒有的權利。

即使到處流傳著“上海是男人天堂”，我卻要反過來證明：上海才是最適合女人居住的天堂，並且這是一出生就決定的事實。

上海的家庭教育深信：“女孩要富養，男孩要窮養”。
背後的理論是：男孩必須從小磨練、吃苦、學習煮飯做菜照顧別人，凡事靠自己不能靠父母，長大後才有面對現實世界的韌性與責任感，成為真正的一家之主。

相反的，不論家裡經濟環境如何，從小就該盡其所能，把女孩當成公主般嬌寵。給她最好的物質環境，吃最好的美食，穿最好的衣服，讓她學鋼琴繪畫培養氣質，帶她出席社交場合學習應對進退，帶她遊山玩水擴展視野……。唯一不能教的就是做家事，那只會培養出一個能幹的“阿姨”，而不是大家閨秀的淑女。
在物質上富養，長大後她就能抗拒物質誘惑；在精神上見識各種場面，長大後就不會把男人的花言巧語，誤以為是貨真價實的愛。

圖1 / 每個上海女孩都是父母眼中的公主。

現在每個家裡都只有一個孩子，上海女孩更成了名符其實的，集祖父母、父母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掌上明珠。

所以當上海人嘆氣：“唉！生了個賠錢貨！”別懷疑，他生的是男孩。

而當我向上海女孩介紹台灣奇特家庭結構：好幾個女孩加上一個寶貝弟弟，姊姊們一出生，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媽媽失望的眼淚，她們人生唯一的任務是召喚弟弟來到世上。而那些必需跟著姊姊們一輩子的招弟、希娣、來弟…等貶抑的名字，更是讓上海女孩們感到匪夷所思。

此外，大陸勞動法對待女孩的體貼，也讓我為台灣政府感到難為情。
在上海，只要女職員懷孕，立刻享有三個月育嬰假，公司不能以任何理由將之裁員，有特殊狀況如胎位不正者，還能選擇在家上班，如果你超過24歲，就是法律定義的高齡產婦，立刻再多加一個月的“晚育假”（害我忍不住盤算，如果明天立刻懷孕，搞不好算一算可以休個一年）。

懷孕婦女在家有阿姨幫忙做家事，孩子出生後，還會多雇一個保姆全職照料嬰兒。
女生的責任就是好好調養身體，並遵循優良傳統，繼續富養新生的女兒。在過程中，男女雙方父母皆有共識，根本沒有“婆媳問題“的概念。

如此優渥的待遇，讓我忍不住替廣大台灣女性叫屈。
我記起某外商公司的ECO，叱吒商場的她忙碌得有如三頭六臂，不過是為了另一份更艱難的工作: 每天必須趕在6:00前回家當某人的媳婦，老婆，媽媽，一分鐘都不能遲到。

因為婆婆有個根深蒂固的觀念：一個稱職的媳婦，一定要每天回家做晚飯，她不管媳婦的事業是否比自己的兒子忙上100倍，不管媳婦也是別人家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甚至不管自己也是一路走來受盡委屈的女人，因為女人一生最大的責任就是捍衛男人的權利 (年輕時是男友、丈夫，年長時是兒子) 。

CEO每天總要忙到午夜：把最後一個碗洗好晾乾，幫婆婆按摩完肩頸，用娃娃音讀完小孩的睡前故事，再溫柔地傾聽老公吐吐工作上的苦水…，等到她把全家老小都服侍妥當後，才打開電腦，上網收發email繼續工作。她認命地了解，就算她有能力請到10個阿姨打掃，但親自跪在地上把每個地磚縫擦乾淨，才能表現一個合格媳婦的謙遜與誠意。

短暫的睡眠後，隔天她又要回復抖擻精神，彷彿昨晚離開辦公室後，就跟朋友一起享用高級日本料理，之後進行二個小時的全身按摩spa…。
我真心建議台灣政府加倍關照女性職員，因為三頭六臂的她們正是精神分裂的高危險群。

除了長輩與國家的富養，上海女孩們更懂得富養自己。
剛到上海工作時，有個現象常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當我還堅持使用那支時常當機，並且偶而會自動播出電話的HTC鑽石機，身旁的女同事早已汰換好幾代iphone ;當我拿起又放下新樂路上貴得喪失天良的衣服時，店員告訴我： “這件衣服是最後一件了，之前五個顏色第二天就全賣完了！”；當我擔心她們如何靠著微薄的薪水，負擔起上海日漸上漲的物價時，就在中午聚餐時得到解答：“老公買了新房新車給我”“昨天男友送了我這個包“下個月爸媽陪我去日本玩”…。

圖2 / 上海男人對女人的寵愛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台灣女生一般不能接受男友幫自己拎包，有失男子氣慨。然而，我猜上海男人是因為女友的包都是他買的，所以多少背一下，比較不心痛。

在富養下成長的上海女生，多半有一份穩定而輕鬆的工作，住在父母家，讓父母照顧，或住進老公買的房子，每天由老公接送上下班，每天的煩惱是，怎麼把身體塞進再小一號的衣服裡；人生最大的挫折或許是買不到限量版的香奈兒包。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 一直替別人窮擔心的自己，才是用生命去賺錢的窮外勞。

她們被教導愛自己不能吝嗇，所以很自然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人生最大投資。典型的上海女人白天就貼上假睫毛，手挽名牌包，緊身洋裝裹著玲瓏有致的身體，從名牌包拿出的iphone貼滿了水鑽，搭配與水晶指甲同一款式。細得危險的高跟鞋踩在紅磚道上，讓”喀啦喀啦”的聲響預告公主的駕臨。走到路邊，華麗的水晶指甲一揮，長腿一伸就滑進搶來的出租車裡。對已經站在原地等了半個鐘頭的你視若無賭，要相信她們是無心的，因為在公主眼中，看不到別人，只看得到自己的倒影。

圖3 / 茶餐廳，偷拍公主華麗的手機。

所有人都是為了服務公主而存在，公主們有一種天生的架勢，知道如何正確指使別人。在餐廳只能用嘴巴叫喚，不能看服務員一眼；點菜時一定要從前菜、主菜、甜點，點滿一整桌，才合乎禮儀。我常偷看她們結帳後的桌面，好幾盤食物連筷子都沒動過，套句這兒的流行文體：”姑娘這吃的不是菜，是排場”，…當然還有對男人的態度：“我值得！”

看看她們海派的場面，再看看我們吃得連汁都不剩的盤子，不禁感嘆：天啊，我們好像下人啊。

圖 4 /你可以在三秒鐘內，從衣著判斷這是道地的上海女孩，或是從外地來正努力融入公主行列的外地女孩。正如真正的上海女孩，可以在三分鐘內判斷你是不是她要找的Mr. Right一樣。

搬到上海後對自己人生最大的覺悟是 : 原來我們一直被當成男人養!
所以我們也開始學習富養自己，拋掉阿信性格，從”阿姨，按摩，做指甲”一步步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然而當公主也要有天份，尤其對從小在重男輕女的觀念下長大的台灣女生來說，即使我們常抱怨自己是弱勢的一方，一旦改變的機會來臨時，仍得面對百轉千迴的心路歷程。

回想第一次在異地飄雪的日子，因為點了一碗10元的桂林炒米粉外賣，就有服務員雪中送麵，當時感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更何況要奢侈地雇用一個阿姨，看著一個長輩每周趕到家裡來幫你倒垃圾，洗碗，擦地…，我相信大家都歷經一番掙扎。

在辦了按摩的VIP卡之前，你一定也經歷過身體放鬆了，心理還是緊繃的狀態，因為我們還沒學會協調自己的肌肉來迎合按摩師傅的指法，心理總是有一種欺負對方的罪惡感。

有段時間，我們幾個台灣女生定期舉辦美甲party，當我們邊看衛星電視傳來的”康熙來了”，邊喝台灣鼎茶，邊吃麻辣燙時，都刻意忽略二個美甲師傅，她們也小心不介入我們歡樂的情境，低著頭仔細清理腳皮，上蠟，上色，上保護油。美甲明明是party的主題，卻要淡化彼此的存在感。這時就算想糾正法式指甲的邊線畫得太粗，顏色塗得不夠均勻，心理總多少有點尷尬，害怕傷對方的心。

當台灣女生逃到上海，慢慢從男人進化成女人，過著跟公主借來的生活，心虛難免。即使享受公主般的生活，也很難跨越心中那道“公主身,下女命“的心理障礙。儘管我們”富養”自己，卻只敢掏自己口袋的錢。

“只有誰來服侍我，哪有我服侍別人的事?” 一定要揮別小家子氣的心態，別人才會用公主的方式來對你。

圖5/ 芭比來勢洶洶到上海打天下，卻撐不到二年就黯然退出上海。為何芭比無法在上海生存 ?很多專文討論背後的商業問題，對我來說，這解答卻如此簡單:女孩只願擁抱她們一輩子追求不到的夢，在一個全城都是公主的上海，誰還需要芭比的慰藉呢?

不管是金星女孩，或上海公主，她們最重視的都是愛情。
公主們投資自己的身體，但不投資男人，偶而用“作” （註）來調教男人，但調教不出真正的愛情。公主們無法真正去愛別人，當愛情離去，她們傷透了心，永遠無法理解：他對我付出這麼多，怎麼可能不愛我?

台灣女生把一切給了對方，還騙自己這是一種投資。直到對方再也承受不了傾斜的愛，偷偷劈腿，讓愛走上岔路。小時候不被另眼相愛的女孩，一輩子也不懂愛自己。我們傷透了心，永遠無法平衡：我對他付出這麼多，他怎麼可以不愛我？

有個修成正果的朋友告訴我 : 只有看清愛不是付出與掠奪，不是輸和贏，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僅以此獻給身在金星與上海，仍在追求愛情真理的女孩們。

圖 6 / 網路上一段改編的”就沒車就沒房”，某種程度反映了現實的中國狀態。

（註）作：耍脾氣，鬧彆扭，是因上海女生而發明的詞。

做個文明的上海人

2011-05-01T23:20:00.000-07:00

圖1 / 海寶與上海

到今年五月為止，上海世博會己屆滿一年。回顧一年前的盛況，除了占據上海各個角落，毀譽參半的吉祥物“海寶”之外，還有當時喊出的中英對照口號:“城市讓生活更美好Better city,Beter life!”

為了讓這句口號深入老百姓心中，中國政府進一步翻譯成更直白的：“做個文明的上海人”，同時組成志願隊，以腦白金式(註)的催眠手法，在菜場，公園，街區等公共場合苦口婆心地勸說老百姓:”睡衣睡褲不出門，做個世博文明人”。
這項禁令有效抹去了上海的特殊風景，讓我們很難再看到穿著同款絲質睡衣，踩著毛拖鞋，手挽手在梧桐樹下散步的老夫妻。而路上穿著菱格睡衣配一雙黑皮鞋，手裡還拎一袋魚回家燒菜的男人也少見了。

圖2/ 全套小碎花睡衣，精心搭配紅皮鞋與小手提袋，你能說她不文明嗎？

同時，為了達到文明標準，上千部挖土機不分晝夜，連夜拆除老房子，最後，連牆上的“拆”字都給拆了。

地鐵在短短5年間，追上了與倫敦地鐵長達130年的開發差距，一躍躍升為全球地鐵施工期最短，總里程數最長的城市。印象中，在世博開幕倒數期間，每個月都有新的路線完成，每周都有新的地鐵站開張。現在，整個上海地鐵己達11條線，276個站，且還在不斷增加。

此外，專為世博推出的豪華版出租車也在此時上路，每部車上都搭載中英文液晶螢幕，以互動方式提供來完整的上海旅遊地圖，展現一個文明城市對國外觀光客的友善。

當然不必再贅述外灘，那完全就是世界各地建築師的作品博覽館。

上海就像處於青春期的孩子，可以憑肉眼觀看她“一眠大一寸”的成長速度。
經過這番政策性的文明洗禮後，沒人能否認上海確實就是座”文明城市”。

圖3/　所有“文明”城市，都是在“不文明”的地基上蓋成的。

然而，一年後的現在呢？
上海是繼續以黑馬之姿馳騁在文明之林?還是像穿了玻璃鞋的Cinderella，過了12點的鐘聲，忍不住要解放雙腳，換回那雙不夠體面，卻腳踏實地的毛拖鞋?
　
“文明”到底意謂著什麼?
即使住在標示著“文明小區”的建築物裡，我仍不明白。只知那張用金屬鑄造，鑲嵌在社區大門的獎牌，絕不會讓人感到驕傲。我們都心知肚明，一旦劃出了“文明”的範圍，正好承認這世上並存著另一個更大的“不文明”的領域。出了小區就得自求多福:小心踩到狗屎，小心天外飛來的一口痰，小心屎尿惡臭襲擊鼻腔，小心噪音鑽進耳膜，小心電梯裡的煙害…，還有無可避免的粗魯言詞，和陌生人毫不在意的身體接觸。
在上海，文明是一道護欄，保護嬌貴稀有的文明人免於受不文明的傷害。

圖4/ 文明與拖把。文明是一體兩面的體面問題。

不管文明的定義為何，我所認為的文明，絕不只是四通八達的地鐵，與五步之內必有便利商店的硬體建設，更取決於居民的言行舉止，是否讓人感到舒服與被尊重。
最簡單而具體的指標就是：到餐廳用餐，或搭出租車時，你總是心情舒暢或火冒三丈?

沒錯，由文明衍生的另一個產業就是”服務業”。

中國有一個特色：一旦決定要做什麼，就會一股作氣，做到極致，對於服務業的追求也是如此。

比如中國的某家連鎖火鍋店，它在大眾點評上始終保持五顆星的最高評價。然而她受歡迎的並非美味，而是無微不至，顧客至上的服務。

服務從進店的那一刻開始，為了不讓客人等位時火氣上升，提供茶水，小點心降降火已是基本要求，餐廳還會免費派發撲克牌，跳棋，無線上網等娛樂，讓顧客打發等待的無聊。對遊戲不感興趣的人，可以選擇免費的按摩，擦皮鞋，與美甲服務，所以等位區往往比用餐區人氣更高。

上桌後，一連串”揪肝心”的服務，讓你被寵得有點不自在。
擔心火鍋的氣味沾到衣服？服務員主動為你圍上圍巾，上面還寫著:“祝你好胃口”。
害怕女生飄飄長髮為火鍋加菜，服務員貼心遞上五顏六色的髮圈，讓你綁起瀏海，盡情大塊朵頣。
考慮到熱氣會模糊了鏡片，服務員送上專屬眼鏡布，讓沒戴眼鏡的朋友們，都忍不住要戴上墨鏡吃火鍋，以爭取到相同服務。
當然，一邊吃火鍋一邊講手機的客人，是很可能發生把手機與燕餃一起丟進火鍋的意外，所以服務員細心幫每個人把手機裝進防油膩的專屬塑膠套裡。

圖5　/ 吃火鍋為什麼需要用到棉花棒？沒錯！是為了女士們的眼線著想。

每一樣小服務的背後，都有細膩的思考，
只是如果完全接受餐廳的好意，穿上整套行頭吃火鍋，畫面還真令人發噱。
再難搞的客人，想在這裡無事生非，大發雷霆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餐廳鼓勵員工們在服務上精益求精，只要想到一個更有創意的服務，公司不只頒發獎金，還會將你的名字做為服務項目的命名，所以拉麵表演，或許會被稱為”強哥拉麵”，生日贈送的粉紅眼罩也許就叫”小寶”了…。
“貼心貼心再貼心”的經營理念，讓這家餐的服務項目，比菜單內容還要長，也讓他們長踞五星級評價。

相較於民營公司在服務上的進步，一向是服務業指標的中國航空業，卻表現出絕對的傲慢。
如果航空公司的服務，只是服務員能說一口流利英文，且個個如模特兒般美麗而己，那麼充其量也只是一間標榜”服務員都很正”的主題餐廳。而且在大眾點評上一定比不上著名的火鍋店。

以我搭乘無數次的東方航空公司為例，這家中國最大航空公司，成功維持了”零準點”的記錄。

每次登機前，廣播一定會傳來:”很抱歉通知各位旅客，由於xxxxxx，登機時間延遲…”
等到把乘客騙上飛機後，美麗的空姐再度透過廣播，用心虛的溫柔語氣，向乘客說出重覆1000遍的謊言: “因為軍事演習(或其它輪流備用的10個理由) ，我們無法確認飛機何時起飛。”然后他們就魚貫地開始送水，送餐盒。
乘客們不能上網，不能走動，只能枯坐機艙內，最後無奈地取消他們的會議，家人聚餐，機場接機，飯店預定，簽證延期，期待許久的演唱會…，取消原有的生活，而且還要安慰自己:人生就是不能有太多計劃。

有次我獨自在只有5度的山東濰坊機場大廳，發抖等待誤點的班機，同樣是遙遙無期沒有確定時間的等待。5個小時後，我們被安排到機場旁的一家看起來很悲涼的餐廳吃飯。同桌的老爺爺為了這桌”被迫有緣”的陌生朋友們打氣，率先自我介紹，他氣定神閒地說 : “你們猜我前年跟今年的除夕夜，還有今年的70大壽在哪過的? “沒錯，就在同一張飯桌上!

航空公司對於自己耽誤了旅客的時間絲毫不感到羞愧，旅人們只能被迫把這當成一個笑話自我安慰。
這根本是本末倒置的，服務永遠只是附加價值，如果最基本的準點都做不到，送上再豪華的便當都是虛應故事。
我最痛恨的是隱藏在禮貌語氣下那種 ” 國家的規定我也沒辦法” 的傲慢態度。大張旗鼓要求著老百姓”做個文明的上海人”，自己卻反其道而行。
在這個政府學會尊重別人之前，中國無法真正文明。

反觀老百姓，就算進展緩慢，也一天一天努力前進著。
就像今天早上騎車經過一家美容店，穿著粉紅色制服的美容師在店門口，一字排開做體操和各種禮儀訓練。
在春天微冰的空氣下，她們頭頂著書，膝蓋夾著另一本書，訓練平衡感。
仔細一看，口裡還橫咬著一枝筆，這舉動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邊騎邊想，直到迷了路，才恍然大悟：啊！那是固定微笑的角度：不能笑太大，很假；不能笑太小，看不到。

就像規格化的新建築一棟棟拔地而起般，新的服務標準是從精心計算過的嘴型裡，整齊劃一喊出： “歡迎光臨“，我猜影后的內心戲都沒這麼準確。

圖6 / 美容院
雖然有些詫異，我還是願意給上海多一點耐心。
畢竟，相較於某些口口聲聲抱怨中國不夠文明，自己卻非常“入境隨俗”地橫越馬路，蠻橫地搶出租車的外國人，我更願意為美容師們加油。
一想到她們努力在機器式的微笑裡提煉溫度，那麼急於蛻變的景象，我就願意多留在上海一天。

就算微笑沒有溫度，至少面對一張笑臉，心情好了，衝突少了，慢慢的，假的笑就會變成真的笑。
就像每次搭出租車，我習慣一說完目的地，隨口跟師傅說聲：“謝謝，麻煩你了。”
接近目的地前，示意師傅停車，找錢，拿發票，我連聲說著謝謝。
結果師傅們都會變得很不好意思，有些師傅會說：唉呀，你搭我車，我才該說謝謝，怎麼好意思呢！
只要你先顧慮到別人的心情，對方也會感受到你的善意。愈來愈多的善意，才能讓城市真正改變。

圖7 / 世博會後被貼上假眼睛的海寶，彷彿上海的自嘲。

文明不是一天造成的，
世博會之前，文明只是中國一則美麗的廣告，
世博會後，中國真正的文明工程才要開始。

註：腦白金是中國最上口的slogan之一，以不斷重覆“今年過節不送禮，送禮就送腦白金“的廣告語深入人的腦波,地位大概是台灣的足爽與斯斯。

既變態　又詩意

2011-04-07T23:40:00.000-07:00

十年前,在看了《大法師》後的半年內,每當看到家中的貓咪180度回眸,都會心驚膽跳,從此再也不敢看恐怖片.

有次在深夜裡播放一部片名很陽光的DVD,到第15分鐘時,
突然有“這該不會是恐怖片吧”的預感,嚇得我慌忙關機,一直等到白天,才有勇氣把DVD拿出來,我就是這麼害怕恐怖片.

然而好奇心終究戰勝恐懼,除去了鬼魂與爆血漿的“裸恐“電影,我仍忍不住要去窺看躲在人類心理的恐怖情節.

當平凡的人事物走向極端時,往往具有某種帶著哲學寓意與感官刺激的魅力.我就愛用第三者的視線,興致盎然地閱讀這些走向岔路的故事.

從經典的《發條桔子》, 《大快人心》, 《大逃殺》, 《老男孩》到彆扭的《質數的孤獨》, 渴望愛的《空氣人形》,寂寞的《惡人》,沈溺完美的《黑天鵝》…, 近期又出現的新的變態等級《 Canine 》（台譯：《非普通教慾》陸譯：《犬齒之家》）.

這部最新登上我的恐怖清單Top1的電影,描述一對致力於保護孩子純淨思想,直至走火入魔的父母,如何教出三個絕對純淨,卻也絕對變態的兄妹.

偏執的保護是一種可怕暴行,它剝奪了人類遇到壞人的權利.
然而更可怕的是,我完全被其中的變態迷住了,
尤其是電影中“指鹿為馬“的教學錄音帶,權威地建立了一個無菌空間,巧妙地將“有害“的字眼,替換成“無害“的字眼,意外創造了一種帶著詩意的新語言:

海是一塊布
貓是野獸
卡賓槍是一種花
電話是胡椒罐
關掉陰部,房間將一片黑暗
在花園摘下三株鬼魂　送給親愛的媽媽

其實這正是我們都熟悉的類型冷笑話,
當媽媽不知如何向純真的小明解釋,什麼是“幹“,什麼是“精子“,什麼是”LP”時,
隨機創作了相對的替代詞：”爺爺”,”牛奶”,”拐杖”,
以致於某天小明會對著爺爺說：”幹下來喝精子!”
而當爺爺生氣地用拐杖打他時,
小明又無辜地說:”幹,你怎用LP打我？”

有趣的是,其中”LP”已是大人羞於啟齒的轉化詞了,層層包裝致此,詞語早已徹底迷失.

我的行業也常追求極端的表現,主要是對枝微末節的追根究柢,在人類肉眼察覺不出的30分之一秒中糾結不已;天天挑戰比“雞蛋裡挑骨頭“更龜毛的“在毛孔中找細胞.

於是我找來了一段我所能想到最雞毛蒜皮,又被過份重視的無關緊要的文件,
挑出其中的名詞,為它們披上華麗嫁衣, 看看會出現怎樣變態的詩意.結果令我相當滿意：

注意,靈魂表面會再油一點，愛情的位置會再修正
進入靈魂內部時，靈魂裡的汙垢可以再淡一些，愛情間的距離會再拉遠一點.
當泡沫進入靈魂時，泡沫的質感修正成一半液狀一半泡沫狀的感覺
(可以看出來那是進入愛情的泡沫)
泡沫進入愛情,把髒污趕出去的過程中,會再強調髒污油垢是被"趕出去"(目前不夠強調)
待愛情髒污被帶出去之後，乾淨的愛情時間長度會延長約半秒

這是某次回覆CG動畫的修正意見, 其中將皮膚置換成靈魂,讓愛情冒充成毛孔.

原理是這樣的,務必先有最不重要的極限,才能發現最重要的東西,
那些帶著脆弱的禪意般的東西.

圖 / 截屏自劇照,人類的錯誤理解之一是:純真需要被保護

Information
《 Canine 》

導演：尤格・藍西默
演員：Christos Stergioglou; Michele Valley; Aggeliki Papoulia; Mary Tsoni; Hristos Passalis
出品：希臘 / 2009
發行：聯影

80%完美的異地生活

2011-04-04T20:25:00.000-07:00

凡是到上海居住的外地人，在抵達的24小時內，必須到公安局辦理臨時住宿證明。據統計上海的流動人口超過900萬人，而在這龐大的外地人中，也包含一定比例的外國人口，台灣同胞也名列其中。

圖1:居民的臉？過客的臉？某肖像攝影展海報

一位在上海生活了11年的美國朋友說，剛搬到上海時，好幾天才會遇到一個西方人，出於“他鄉遇故知”的衝動，一定會上前招呼，甚至在路口就攀談起來，或是交換名片，或互換租屋.商店訊息。現在，在街上走不到10公尺就會撞見西方人，只是彼此再沒有眼神接觸，魚貫地繼續各自的節奏：我趕搭地鐵加入麻辣燙的排隊隊伍，你打車前往隱身在某小區的酒吧。
不論是數字統計，還是真人證言，上海名符其實是座外地人的城市。

外地人帶著各自的故事湧入上海，或是為了工作，或是為了尋找某段愛情或逃離某段愛情，為了那傳說中的機會與人民幣，為了想親身經歷下一個紐約的崛起…我們為了不同的原因來到上海，但有多少人是抱著定居的心情而來呢？

至少我不是。就像當時決定到香港工作一樣，我非常清楚自己只渴望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當我開始熟悉香港，也是該離開的時候。最後我也真的離開了。
我一心以為終究是要回台灣的，然而直到最近朋友問起：你會在上海待多久？我才驚覺，二年了，那個離開的鬧鈴竟遲遲未響。
另一個發現是，某次到蘇州遊玩，check in 飯店時才發現忘了帶台胞證，原來我完全忘了我是“外國人“。

與台灣朋友聚會時，我們也常分享這種微妙的心理轉折：每次回台灣度假，第一周覺得彷彿回到天堂，連呼吸都因空氣太過純淨而感到微微刺痛。然而第二周，因為追趕垃圾車的狼狽，開始懷念有阿姨的上海生活。第三周開始想念按摩師傅。再撐一周，嘴巴便開始有了水煮魚的幻覺…，一種不合時宜的思鄉情懷就此產生。

某個朋友大方承認：“ 一開始，根本沒想過會在這裡久居，不過老實說我喜歡生活在這裡勝過台灣。”
另一個朋友則回應：“最開始的幾年，我覺得自己一定是犯了什麼錯，才會來到上海，但現在我已經準備好在這裡過完下半輩子。”

然而，當我進一步詢問大家改變初衷的原因，得到的回答盡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 因為經濟不景氣，因為結了婚，因為養了貓，又生了小孩，因為認識了外國男友，因為買了房子，因為景德鎮產出台灣沒有的磁土…，因為生活要繼續，過客們一不小心就在異地展開了新人生。在上海住了近五年的A小姐語重心長的表示：“ 心想離開，但身體被迫居留。 ”

我們一面享受著80%完美的便宜出租車，一面忍受著20%鎮日不息的喇叭聲。
享受著80%完美的有阿姨的優質生活，忍受著20%各種試圖占你便宜的謊言。
享受著80%浪漫的洋房住宅，忍受著20%出門踩到滿地亂吐的痰。
享受著80%按摩的舒暢，忍受著20%無處不在的煙民的毒害。
享受著80%推陳出新的DVD，忍受著20%網路被封鎖的孤立…
過客們過著權衡後80%完美的上海生活。

圖2:住進有著紅屋瓦的老洋房是外地人對上海最綺麗的嚮往

而剩下的20%不吐不快的怨氣，一到嘴邊又成了“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壓抑，最後變成口袋裡的另一本護照，成天等待適當時機，秀出“外地人“的身分，與當地人劃清界線。仿佛那20%的不完美，徹底與我無關，我們只是無辜的過客。
這也是為什麼這些來自不同國家，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膚色和五官的過客們，都有一種混合了旅客的傲慢與居民的自在的類似表情。

因為知道完美的城市並不存在，所以我傾向於將這種過客式的抱怨，當成某種心理暗示，提醒別人也提醒自己:我來自另一個國家，我不留戀。

圖3:welcome to shanghai上海歡迎各種自由與不自由的靈魂/淮海中路天橋

沒錯，上海絕不是個讓人感到身心愉悅的城市，但我必須承認她的世故與寬容，或許是全世界城市都比不上的。猶如那句以各種尺寸，材質，字體，顏色，樹立在城市各個角落的“上海歡迎你“一樣，無可反駁。

在上海住了近五年的A小姐表示，上海給她的第一震撼是：“這裡應該不是中國吧?外國人多到爆，國際化的程度，讓台北比較起來很鄉土。”
另一位剛定居一年的N小姐則表示：“到上海後，英文變很好。交的朋友很廣闊豐富，改變我的人生觀。”

某個馬來西亞朋友在上海邂逅了以色列男友，但因為兩人的國家各自排斥對方的宗教與國籍，所以或許這輩子都無法踏上彼此的故鄉，只能被困第三個國家，被困上海。對比著人類創造出來的自以為是的藩離與原則，上海”who cares”的姿態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烏托邦。

不少朋友表示，到了上海才真正了解自己，並有機會過著最接近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遠離那些想控制你思想的人後，你可以選擇自己慾望的性別。
掙脫道德與文化的論證後，未來突然多出一千種可能。
放寬了狹窄的視野後，你不再焦慮人生只有一種標準模式。
遠離家人，遠離複雜的人際關係，上海又轉身一變，成為逃離過去的避難所。
我們沒有指望改變世界，但至少可以確認自己的幸福。

在這裡,你會看到過客的另一個表情：不受拘束的眼神。

當然，一定也有人跟我一樣，單純享受著一種飄浮的狀態，一種未被定義的，接近自由的人格。但你要小心腳尖不要著陸，否則也將無可避免地落入另一個新的，屬於上海的人際網路，而失去自由。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昨天剛在網路上憤然留言“ fxxk!雞x中國/連gmail都要鎖/x/他x這國家沒長xx” 的朋友，今天居然興沖沖宣布要在上海買房子，住上一輩子。
只有身在上海的過客，才能理解這二種心情毫不衝突。

旅人看過世界，就很難跳回原來的井，
或許你會更了解珍惜井裡的溫暖自在，但也只是美麗的”浮雲“了。
懂了嗎？正是上海的自由把我們困住了！

圖4:上海最自在的流浪者

過客改變了上海的風景，如同上海也改變了個人的一生。
某個為愛走上海的朋友說：“當初來的理由已不再是理由，現在留下的理由，應該是找到新的目標。“雖然隨時都能回家，但很多事卻永遠改變了。

居民與過客之間的界線，就像上海遲遲不來的春天一樣猶豫，好像永遠在觀望著什麼。居住了11年的旅客還算是旅客嗎？在上海住上一輩子，就算是居民嗎？

“旅居”這個詞很尖巧 , 但也很恰到好處，如果要用一個詞代替我現在的心理狀態，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了。說著說著，那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不合時宜的細小雪花，又飄落我四月的窗台。

本文同步刊登於：simple life

來自地獄的假廣告

2011-03-13T20:10:00.000-07:00

多年來馬不停蹄的工作，讓我逐漸理解一個事實：我在地獄上班！

圖1:雖然生理座位在可俯看整個上海的地上42層，但心理座位卻是地下18層呀！

廣告公司對人類的身心折磨，混合著超越人體生理極限的工時(上帝曆法一周7天，廣告公司曆法全年無休)，加上鬼遮眼的brief（工作簡報），鬼打牆的de-brief(修改意見)，看不到彼岸的提案，聽取侮辱仍要面“戴”微笑的Focus group(消費者意見調查)，對客戶忍氣吞聲的自我貶抑，以及情節最為嚴重的：違背良心的謊言。

回想兒時，媽媽曾帶我們三姐弟去關帝廟參觀“十八層地獄”，那是屬於六年級生的兒童機會教育，媽媽恐嚇我們：“說謊騙人，以後就要到拔舌地獄報到！”陰森林的綠光，從劣質音響傳出的鬼叫，搭配在當年非常前衛的電動模特兒（重覆做著拔舌動作），確實有嚇到我幼小的心靈。
不過小時候我並不需要靠謊言謀生，相較之下“飯沒吃完，下地獄時要吃ㄆㄧㄣ”對我更具威脅。

或許因為小時候的危機意識發展錯了方向，以致於長大後仍誤入歧途，一徑朝著地獄裡去了。

“地獄”當然不是那種由你說去就去，說走就走的地方。一旦上了刀山，不斷幾根手腳筋，怎能脫身？

那麼，為何仍有那麼多自告奮勇的年輕人，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熱情，前仆後繼呢？

當然是因為美麗的不實廣告了！

廣告公司最擅長做廣告，第一要務當然是利用障眼法，把地獄裝修成天堂的模樣，招徠涉世未深的善男信女們。　

雖然我不相信有人會為了“辦公室漂亮”這麼膚淺的理由而自願下地獄，不過的確會因地獄不夠美，而選擇跳入別家地獄。
畢竟連這點謊言也不願用心的廣告公司，大概也沒前途了。

接下來，不如參觀一下地獄以天堂做reference的廣告成果：
廣告公室對辦公室的建築風格不是以功能為思考基礎，更接近成為某個景點，或主題咖啡館。而上海的國際化，講排場的海派性格，加上中國地大物博的超大空間，讓這個假廣告愈形華麗。往往，廣告公司的辦公室裝修比該公司的創意作品更負盛名。

事實上，的確常有傳播廣告學院的學生組團來參觀；也曾遇到路人自以為走進咖啡館，一路悠閒地走到我的小房間張望，感覺下一秒，就要向我拿menu，問我哪邊是吸煙區了。

既然要偽裝成咖啡館，就要有賣點。

地點即賣點！一間咖啡館，不，一間廣告公司有沒有姿態，一個有故事的地點是不或缺的:
如果不是一幢歷史建築或名人故居，至少要座落在昂貴繁華的時尚地段。如果沒有依山傍水的好風景兼好風水，最好有一座空中花園，或者朝向一整排夏季滿盈綠意，秋天枯葉飄零，好不假掰的梧桐樹街區。

如果以上都沒有，那麼一個天衣無縫，唯獨員工知悉其縫隙的隱形大門，或一段繪影繪聲的鬧鬼傳說，也能增添些許神秘感。

圖2：傳說中蘇州河畔的鬼屋辦公室，河對岸就是歷史課本中的四行倉庫，沒有鬧鬼的事實，但古老的建築的確非常鬼魅，曾在萬聖節改建為試膽的鬼屋，目前為蘇河藝術中心。http://www.artnow.com.cn/CommonPage/ArtOrgDetail.aspx?ChannelID=81&OrganizationId=131

再不然，流行一時的貓咪，狗狗主題咖啡館的經營模式也很受歡迎。
不過動物園問題也不小，我曾在某個可以帶寵物上班的公司工作，三不五十就有膽小女同事對著高大的黃金獵犬尖叫。或剛吃完午飯，就在椅子下踩到新鮮的狗製蛋糕。尤其當春天來時，不同品種、體型、顏色、階級的寵物們，更會在公司內展開愛的追逐。沒錯，狗是有階級的，而且往往比人類的階級還高。

當時公司最高階級的狗狗，有專屬司機接送上下班，另有師傅拎著狗餅干與專屬酒紅絲絨座墊隨侍在側。在人類開會時，慵懶地躺在寶座上聽取提案；當主人出差時，牠仍堅守崗位，在辦公室來回走動巡邏，監視我們是否專心工作。我猜當牠邊看著主人沒日沒夜工作，邊享用著最新口味的狗餅乾時，心裡是否有所感慨：“喀啦喀啦，狗生苦短，我才不想累得像條廣告人呢！”

圖3:與貓咪一起上下班的廣告人生活，唯一壞處是：貓咪常會一屁股坐在滑鼠上，畢竟那可能是牠們唯一能捉到的老鼠。

回到正題，位於都會區寫字樓的廣告公司，往往不約而同走時尚路線：或者開個酒吧，從42層俯看燈紅酒綠的繁華大上海；或者附設一個迷你健身房，提升公司的附加價值。這其實是一種常見的行銷手法：親愛的廣告人們，本健身中心服務項目，不只配備完整的跑步，有氧，重量訓練器材，還兼備瑜珈教室，溫水泳池，以及烤箱蒸汽室哦！但在你買下二年的會員卡後，只進去了三次，而且其中二次只是去洗澡。

記得台灣某4A公司，曾將會議室改裝成不同的主題包廂，包括：畢卡索印象派主題，999撞球間主題，李白的唐詩三百首主題…這些我都還能理解，但KTV彩色霓虹燈主題 …，整個有點太over，討好員工的意圖太過明顯，反而讓人有點不舒服（咦？可以早早下班去錢櫃唱歌，幹嘛留在公司加班唱歌？)

但這種複合式功能仍是大趨勢，上海更將之發揚光大，發展出一種特殊的小區文化。上海廣告人的一天多是從掛著“文明小區”牌子的公寓出門，搭上地鐵進入“創意小區”上班，偶而搭出租車到另一個“創意小區”做後期，下班後跟朋友約在又另一個“創意小區”吃晚餐…，生活由一個接一個小區串連起來。
所謂的創意小區，就是將具有“創意”的公司集合成一個複合式園區。自此，廣告公司整個從主題咖啡館華麗變身，成為一個主題公園。除了你的公司外，真正的咖啡館，製片公司，藝廊，室內設計工作室，高級餐廳，時尚髮廊，夜店酒吧，自創品牌服裝店，都自動納入廣告公司的腹地。所以不夠有創意的公司，也很難進駐驕傲的創意小區。

圖4.小心，廣告圈處處是陷阱。紅坊創意小區。

然而，相較於只有名字浪漫的寫字樓型廣告公司，與人工打造的創意小區，我更愛那種與市井生活融為一體的老洋房式辦公室。

我曾在一家隱身於非文明小區裡，由老洋房改建的廣告公司工作。
每天騎著單車來上班，停在隔壁人家的小花園裡，街坊養的一黃一花小貓咪會躲在花叢裡睡覺，輪流幫我看管車子。

圖5.偶遇貓咪是一般寫字樓無法提供的員工福利。

三層樓帶老虎窗的小洋房保留了木頭質樸的氣味，每當業務們的高跟鞋“扣扣扣扣”敲打在木頭地板上，立刻就知道是誰要來下工作單了，有時甚至可以聽出她們帶來的是好消息或壞消息。

我特別喜歡被漆成黑色的細鐵窗框，跟現代規格化，設計過度的風格不同，每個門窗的栓都有自己的個性，得先分別了解他們的結構跟開法，才能順利解除防備。我總以為全公司只有阿姨懂得操作，其它人學不來。

會議室躲在鄰居的花園深處，每次總要不好意思地領著客戶或導演，彎著身子，害羞地穿過萬國旗晾衣場。會議進行時，你仍可以清楚地感知與這個世界的聯繫：紅屋頂上那隻患有嚴重時差的公雞，從早到晚不停啼叫；傍晚時分總會固定響起鄰居老爺爺洪亮但略帶悲傷的聲音，喊著孫子回家吃晚飯。
伴著聲音，家家戶戶的蔥油拌麵，炒地三鮮等上海家常菜，也毫不遲疑地從門縫鑽進來。

正對著創意部的窗口，是一間小學，每節下課都會傳來教育部指定的課間體操廣播，第一節是七彩陽光健康操，第二節是為革命保護視力的眼寶健操…。
最近有輿論批評這種強迫式體操，剝奪了小朋友的下課時間。下課十分鐘不是專門用來談個純純的小戀愛嗎？（啊？不小心洩露了年齡）

只要數著學校的鐘聲，就知道現在幾點鐘，然而我常覺得這鐘聲彷彿在諷刺我們：你們沒有下班時間！

圖6:來自地獄的呼喊，前廣告公司窗景。
每每想到祖國未來的主人翁們就在對窗的教室裡裡上課，他們青春活潑的模樣，往往讓陷在加班地獄的我們，忍不住要半呼救，半發出“危險勿近”警告。

我覺得為阿姨比CEO更像是整個公司的靈魂人物，她知道每個人的秘密，誰昨晚又加班到早上了？誰偷偷為誰準備了便當盒？誰昨晚跟了個年輕小子一起下班？
阿姨也可能比公司任何人更懂得做廣告，她常偷偷多塞一顆蘋果，或一盒自己醃的小黃瓜給我，然后說：“阿姨特別喜歡你，噓～別告訴其它人哦!”
不過某天跟幾位同事閒聊，才發現：原來大家都是阿姨特別喜歡的人。

圖7.阿姨必需根據季節與同事工作狀況進行心理分析後，準備不同的飯後水果與點心，這個工作或許比我們正在進行的任何廣告都更有意義呢！

公司還有一個負責開車送大家去開會的師傅，每當CEO在車上時，車內永遠是音量適中的古典樂；但只要老闆下車，他立刻轉換頻道，而他的最愛居然是普通話版的“舞女”，不僅是一字一句直翻，還用上海特有的軟語呢喃啍唱。我一方面覺得有種突兀的“異國風味”，一方面又覺得身為公司唯一的台灣人，實在有義顧幫他下載陳小雲的版本，不然整個 “ ㄎㄨㄟˋ 口”不對嘛，完全體現不出舞女強顏歡笑，看透海海人生的心境。

我承認，在小洋房裡寫文案，的確增添了幾分美好情緒，但仍無法改變廣告人賠上生活，只剩工作的悲慘命運。
在天堂的裝修下，總會有露出地獄本質的一天，而且通常是上班三天內，蜜月期就草草結束了。

所以，奉勸各位年輕朋友們，當廣告公司約你到辦公室面試，那不只是為了方便而己，通常也是個誘餌，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當你看到如空姐般美麗大方的總機小姐，在等候的過程中為你端上咖啡或茶，或親切地招呼你吃一顆該公司著名的綠蘋果，請記住，這就跟她的職位一樣，只是“門面”。

當你看到穿著Prada惡魔款式的account people以自信的步伐，從容穿梭於各部門間，他們不是正要趕去被創意罵，就是趕去被老闆罵，或者趕去接客戶的抱怨電話。

當你轉頭看到穿著很有思想，拿把吉他，哼著奇形怪狀歌曲的創意部同事，其實他們因為熬夜太多，分不清現實與夢幻，崩潰了。

雖然有美麗的空中花園，但那陣驚天動地的冰雹結束後，籠罩整座城市的霓，你錯過了吧？倒是有幾次因為熬夜到清晨，在豪華的天台上看日出的情景。

當第一片雪花飄過42層的窗口，你是否因為太專注於15分鐘後的會議，渾然不知該轉向窗外，拍下你生平第一次親眼目睹的飄雪，了解到雪並不像頭皮屑，而更接近“花”形象。

而上次你在酒吧喝酒，是因為悠閒，還是為了一個撐不下去的同事終於決定離職，在交接工作的空檔，短暫喝一杯呢？

圖8.某廣告公司的空中花園。

美好的創意空間，跟美好的創意品質之間是否有絕對的關係呢？
我真心希望如此。

如果你是對工作環境要求特別嚴格的廣告人，又不願跟地獄簽下賣身契，不如當freelancer 吧，至少可以每天自由選擇到哪個風格的咖啡廳工作。
只是，那是不是又是另一個地獄，就不得而知了。

（本文同步刊登於http://blog.roodo.com/maobao/archives/15347579.html）

尋找衣櫃裡永遠缺席的那件衣服

2011-02-16T23:24:00.000-08:00

“女人的衣櫃裡永遠少一件衣服。”
這句至理名言無關奢侈或貪心，而關乎女人對慾望的誠服。在找到那件衣服之前，她們只能宿命地購買一件又一件新衣服。
如今這個全世界女人共同缺少的那件衣服，卻幾乎能在上海找到了！

圖1:等待一件“對”的衣服

平心而論，抱怨在上海這個國際大城市買不到衣服，未免太過高傲。
畢竟南京西路上的九光、恆隆等shopping mall網羅了各大國際設計師品牌。
長樂路、巨鹿路的小巷裡也遍布了各種次文化風格小店。
踏進高貴不貴的H&M 、zara，誰都別想全身而退。
而七浦路的四棟建築更主宰了全亞洲的路邊攤與網購潮流。
即使你害怕誘惑而選擇宅女生活，也極可能淪陷在“什麼都有，什麼都淘，什麼都不奇怪”的淘寶裡（借用了yahoo拍賣,因為覺得淘寶更有資格這麼喊）。

我常懷疑，如同連續劇的催淚橋段與廣告笑點，所有衣服的可能性都已經被開發完成，並透過不同的商業管道，爭相進駐女人的衣櫃…。然而即使你的衣櫃己經爆炸，心中的衣櫃永遠能再壓縮一個小空間，保留給那件百分百的衣服。

圖2.女人路標

怪就怪女人永遠無法預測自已慾望的流向:
往往在強調腰線的緊身洋裝佔據雜誌版面時，無來由地懷念起隨性剪裁的波西米亞燈籠褲；
或者在流行深黑色的冬季裡，嚮往一款溫暖春日的粉綠洋裝；
也常遭遇苦等不到蕾絲的復興風潮，而怎樣也無法將就塑料當道的冷酷裝扮。
雖然我們不是猶太富商的女兒，偶然夢到一座城堡，父親的工匠立刻將它化為靜安區鬧市中的馬勒別墅。但在上海，你至少可以將腦中千奇百怪，夢中脫軌演出的衣服，以極合理的代價一一實現。

圖3. 每個人的慾望都有不同的形狀（上海,馬當路,晴朗的晒衣場）

另一個支持你大膽實現慾望的心理背景是:相較於“有言論自由，沒打扮自由”的香港，上海完全展現了國際大城市的寬容尺度。

回想住在香港那段日子，只要蝴蝶結己經飛離櫥窗，卻來不及離開你的花裙，就等著接收同事們發出的毒舌評論吧！
當骷髏己躍升基本配備，你就知道不該揹著上一季的幾合圖案包出門。
你以為只要忠誠對待你的橫條紋衫，撐過一個四季輪迴，就能成為個人識別，躲過時尚警察的突擊？恐怕你真的太天真了。

在上海，女人們卸下標準答案的壓力，她們勇於突破，嚐試各種實驗，永遠只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即使你不認同某些女孩接收從祖母年代流傳下來的女人味情結，對其“紙包不住火”的性感裝束側目；或批判那些穿著睡衣，頭上著髮捲的阿姨不夠文明；還是對街上那些將水鑽貼滿指甲，衣服.i-pod的哈日哈韓美眉側目時，她們從不計較你的小鼻子小眼睛，反而無限寬容地接受你的任何品味。所以你也別害羞去實現心底那個服裝設計師的心願。

當你腦中有了那件“永遠少一件的衣服”的樣版後，就該出發尋找你夢想中的布料！
輕紡市場是上海版的永樂市場，迷宮式的動向，加上密集的小店，不管拜訪幾次,仍讓你逛得頭昏眼花。
有次跟朋友在某家小店買了塊絲綢，回頭想多買一點，但整棟樓上上下下地毯式搜索了二小時,那間小店彷彿人間蒸發，再也找不到。不得不相信，買布料也要看緣份。所以記得一定要拿名片，並乖乖記下布料細節,做為筆記。

圖4.在輕紡市場裡考眼力，大部分時候只能透過捲起的一小塊面積,想像它完整的內在。

布店的老闆最愛向我推銷最新款的面料，但其實我最愛光顧那些掛著“怪料”標誌的小店。這種小店有點像布市裡的outlet，我常去的其中一家，有個人如店名的怪婆婆。她專門收集別人家賣不掉的布，有在輕紡市場裡乏人問津，最後成捆退役的；也有從工廠外流的名牌布料，在這裡低調販賣的；或是連裁製一件窄裙都有點勉強的絕版面料。
花色與材質也五花八門:有在綠漆皮上用棕色毛線車成棋盤方格的；也有鏤空的藍染棉布上，襯上咖啡色毛絨為底的；也有將金蔥印在羊毛上的衝突組合。

我相信，每一塊布都有它最原始的個性，等待著某個讀得懂它的人，將它剪裁成型，還原它本來應有的樣子，只是大部分的布料都被誤解，千篇一律成為最新流行的款式，失去了原本的個性。每當我見到這些被命運捉弄的布料，總忍不住要為它嘆息。

雖然常是一件衣服催我去尋找一塊布料，但往往在尋覓的過程中，不經意邂逅了其它的面料，讓它告訴你，我其實想要做一件怎樣的衣服。而那非常有可能正是衣櫃裡缺少的那件衣服。
比如當我看到那塊遠看純情，近看是骷髏的蕾絲花布，立刻有強烈的直覺:它必需化成一件穿在鋼琴少女身上的飄逸上衣，彷彿只有空氣才能織就的那種上衣。只有這樣，才能顯露面料設計師將叛逆的性格藏在蕾絲裡的嘲諷。
或者當我在一疊零碼布中找到一塊黃底紅花的華麗棉布一眼就決定，只有將它裁成一件有著兩個誇張口袋的洋裝,才能讓它同時保有復古風格,並脫離“窗帘布“的定位,這件衣服最終成為我冬天的最愛之一。

圖5.蕾絲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女孩。

買了布料，接著就是將妳的設計圖與面料交給一個好裁縫，讓師傅為你量身訂製你的夢中衣服。

上海的小街小弄裡躲著許多經驗老練的師傅，他們傳承多年的旗袍剪裁訓練，做工細膩，也懂得掌握布料特性。然而他們的專業，有時反而造成我們的困擾。
為了不辱多年累積的名聲與職業道德，他們會將自身的美學標準延用到你的波西米亞洋裝上，在你的個人創作上添加了旗袍獨有的，一絲不苟的腰身與胸線。或者自作主張，在你故意要抽線的衣角上，多費二小時工夫，仔細地車了邊線。

圖6.面料的前世今生

有次我興高采烈要去做一件新衣服，有個客人與老闆發生激烈的爭執。
客人非常生氣，不斷怒罵師傅：這衣服要我怎麼穿？穿出去成何體統？
我好奇地偷看她試穿在身上的雙排釦羊絨外套，其中一對紅色釦子，不偏不倚
正好縫在胸前最敏感的位置。
雖然我很同情那位客人，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做衣服是會上癮的，
尤其當同事說:“ 我也想要你這件衣服！”
或者見多識廣的布料店老闆向我打聽： “妳的衣服是國外買的吧?上海見不到這種面料。”
還是裁縫店老闆娘好奇詢問：“你的外套可以借我研究一下嗎？”
每當這種時候，我會感到非常非常得意，比寫了得獎的文案還得意。
現在我的衣櫃裡，訂作的衣服已經慢慢超越買的衣服，並且這股DIY風已逐漸傳染到鞋櫃。不過我永遠記得要為慾望讓出更大的空間，畢竟我說的缺少的那件衣服，只是“幾乎”能在上海找到，而非全部！

圖7.個人訂製衣（由左至右）阿嬤紅花復古洋裝，幾合混合絲質洋裝，淺金色真絲毛筆練習風上衣，淺灰法國風羊絨長大衣，羊絨雙色短大衣。

Making China in China

2011-01-05T06:58:00.000-08:00

繼藉由與海豚共舞來治療”兒童自閉症”的浪漫療法後，
一直困擾我的“成人過動症“，也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出現一線生機。

療法是:在中國學做陶。

圖/ 陶藝教室

然而我並非為了治療過動症才加入陶社,相反的,是因為過動症又犯了,無法忍受生活有一點空白。

也許我應該先描述一下我的症狀：
我擁有天下媽媽們共有的天性:喜歡自以為是地把東西依照尺寸而非使用邏輯。硬塞進房子裡的每個空隙，兀自享受”物歸原位”的井然有序，卻任由物品消失在這個沒有凹凸的空間裡。
我的時間也基於同樣的思維:用一堂瑜珈課來填滿空出來的一小時，再用一堂陶藝課來消除閒置的3小時，東填西補之下，時間很快就不見了。

過動的我，腦袋不曾安靜下來，永遠不滿足於停在這一秒，總在思索著下一秒，　
以致於家中的東西常出現在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DVD看不到三分鐘就按暫停，覺得應該趁著看DVD時，先把衣服分類，放進洗衣袋，這樣才不浪費時間。

但從客廳走到浴室的路程中，不小心瞥見新買的茶杯，又改變主意：不如先泡茶，可以邊看DVD邊喝茶。…好不容易在電視前坐定，過沒多久，思緒再轉:不如先把浴缸的水放滿，看完DVD後可以直接泡澡。

於是，某一種極端的心理測驗場景經常發生在我身上:
電鈴響了，浴室的水槽滿了，瓦斯爐上的開水滾了，手機正好響了，你會先做哪件事? 而每次我決定的順序都很莫名。雖然不曾把手機順手放到冷凍庫裡，但也曾發生在晾衣的過程中，順便把遙控器晾在衣架上的事。

這樣的我遇到泥土就沒輒了。

雖然初級的陶藝不需什麼高深的技術，但所需的耐心超過想像，整個過程要一個工序接一個工序慢慢來。每個步驟都可能因為不夠專心或心急而前功盡棄。

首先必須了解不同泥土的性格:陶土是潮溼而柔軟的，可塑性很高，但顏色比較”大人氣”。像我這麼幼稚的人，當然心儀潔白的磁土，只是磁土的姿態也很高，你必須無時不刻注意灑水，保持溼度，但又不能過溼無法成型，只要心思稍微轉移，磁土馬上就粉身碎骨來報復你的忽略。

除了花心思了解泥土，也要對窑燒的不可控因素抱持耐心。
回想第一次在好不容易歷經塑型，雕刻，素燒，修整，打磨，彩繪，上釉，上透明釉，擺放支架…一系列麻煩的工序後，出爐的作品竟是噁心的豬肝紅，完全推翻了整整三周甚至包括夜裡夢中的想像，心裡的一把火簡直旺過景德鎮的高溫窑！

直到老師說明釉的顏色是從天然的礦物與各種彩色石頭中提煉出來，加上不同泥土的本色，及窑的溫度等變因，呈現的顏色特別不穩定，…聽到這裡，我居然有點感動。

不。穩。定。
喜歡這個詞，這是”無限可能”的同義詞，
想想，在人類幾乎無所不知的年代，科學能經由一塊石頭，回溯到史前時代的生態環境；而即使最不科學的瑪雅預言，也字句確鑿地預測人類末日。唯獨陶器的最終顏色從沒人敢信口開河。
這事難道不令人感動嗎？因為這個新知，讓陶器最容易令人失望的部分，意外轉變成最令人期待的部分。

圖 / 貓薰香組，最愛用陽光上色

但，影響成品漂亮與否的主因並非以上種種，而是耐性。

我相信，看一個人的作品，對其個性能略知一，二。
如果我的作品能稱為風格的話，我會自稱為”淘氣陶器”。
而這個風格完全來自我的三心兩意和耐心的匱乏。

我把家中的三心兩意帶到陶藝教室，先是決定要做燭台，中途又改變心意，做一個壺，不斷推翻自己的結果，最終出現一對頭跟身體分開的二個貓杯。
因為三心兩意，我的作品都隱藏不只一個的猶豫和意外的轉折:湯匙上有淺淺的，未抺平的貓眼睛，蕾絲花紋塗上過厚的顏料，貓腿的曲線，有著貓尾巴最初的動機。

由於沒耐心去尋找拉胚的施力點，所以完全放棄使用機器，每個物件都是徒手捏塑，留下手指撫摸的印記。
因為沒有耐心，我不花時間將物件的邊緣修得細緻圓潤，所以每個作品都有不規則的花邊，或上色不均勻的紋路，圖案粗細大小不同，常常這邊少了一個藍點，那邊多一條紅線。

有個學員讚美我的作品特別有”手感”，因為他每時每刻都要與”追求輕薄與平整”的天性抗衡，反而要在作品上刻意留下指紋或捏一個凹陷，使之不那麼完美，他羨慕我的缺陷如此渾然天成。

圖 / 貓腿在等待貓身
雖然每件作品都看得出”過動”的痕跡，但畢竟還是讓我耐著性子，完成很多不完美的作品。這都由於陶所營造出來的獨特空間。

陶藝教室是安靜無聲的，安靜的規模甚至勝過吃大閘蟹。
也許我不該以”安靜”來形容，更像是服了顆藥效緩慢釋放的鎮定劑:
先是聲音，再是動作，接著呼吸與心情都會慢下來。
彷彿陶土不只是吸收皮膚與頭髮上的水份，
連心思也吸收進去，所以我有個小迷信：
做陶時不能心存雜念，否則成品會失去主題。

最不可思議的是：我非常享受在陶藝教室連續工作九小時，忘了吃飯，忘了時間，忘了全身痠痛，忘了好奇去探窗外田子坊人來人往的遊客，只專注於手中的泥土，這讓過動的我得到另一種形式的休息。

然而，在陶藝教室裡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慢動作，一下課又立刻回復到正常速度，
腦袋運轉著千百個關於陶的新想法:
那個貓咪鈕釦，趕不趕得上在羊絨大衣打好版後縫上去呢？
那個下周就素燒好的碟子，該畫上什麼圖案？用什麼顏料？
到底要先畫蕾絲？還是先翻模？我的順序有錯嗎？　
究竟要不要繼續修補那個一直斷掉的貓眼睛對盤？
甚至有天半夜還驚醒，懷疑那個字母“A” 的三角洞裡的透明釉是否完全清理乾淨？

看來，做陶對於治療過動症這事，只是治標不治本。
就像我懷疑那位一心想矯正”完美主義”性格的同學，大概也需要繳更多理療費才行。

圖 / 淘氣陶器作品一：對話
每次戴上這個陶項鍊走路，就像兩個不同的思考碰撞時，
一路發出爭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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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淘氣陶器作品二：貓咪家族
貓咪總是給我源源不絕的靈感，每個部位都讓我物盡其用。雖然很笨拙，但當我將香茶從貓的手爪分別倒到貓頭與貓身，一種幸福感不言而喻。

圖 / 淘氣陶器作品三：貓咪陶釦
把貓咪縫在胸前第二顆釦子的地方，每次心跳她都聽得見。

圖 / 淘氣陶器作品四：蕾絲午后

圖 / 淘氣陶器作品五：乍看的美麗，不能看太清楚的陶盤+陶製項鍊

Information:上海樂天陶社
http://www.potteryworkshop.org/

更多ariel “淘氣陶器”DIY 作品http://www.flickr.com/photos/ariel0704cat/sets/72157601410301146/

(本文同時刊登於蛋可http://blog.roodo.com/maobao/archives/14895301.html)a>

2009 SPAIN馬德里不思議

2010-06-27T05:05:00.000-07:00

測量一個城市的熱情不在溫度計的數字。
而在問路時，人們願意帶你走的距離。
如果你問我馬德里最好的旅遊方式，我的建議是：不妨從迷路開始…

馬德里沒有鼎鼎大名的高第，沒有瘋狂的達利，沒有號稱世界TOP 3的海洋生物館，沒有馬可波羅為旅人指路的雕像，沒有海鷗飛翔的港口，沒有藝術家歌功頌德頌的街頭裝置藝術，也沒有古世紀富商巨賈的傳奇街道…..。事實上，我們在安排行程時，純粹只為了要造訪幾個南部的小鎮，才勉為其難把馬德里排進行程裡，充當一個中繼站。完全沒有要把相片記憶體消耗在這裡的意思。
然而，這個漫不經心的停留，反而讓我們體驗到馬德里的不思議。

我一直對觀光區域的居民有個偏見，懷疑他們有身為臨時演員的自覺，對鏡頭非常敏感，不免有過於矯情的嫌疑。相對於巴塞隆納，馬德里不是一個以討好觀光客為前提而成立的城市，旅人的闖入如同沒有事先通知的家庭訪問，主人沒有多餘的客氣，也沒有特別想掩飾的部分。

正因如此,當我們初抵馬德里,在旅館附近的小餐館忘情地邊吃早餐邊享受陽光時，餐點都還沒上桌，早餐店的老侍應已經緊張地衝著我們比手劃腳，警告我們快把相機、墨鏡、圍巾、旅遊書通通放進包包裡，以免被搶。這是馬德里給我們的第一個問候。在一個毫無防備的城市，讓我們也忘了隨身攜帶防備心。

因為對這座城市沒有特別的期待，我跟妹妹在參觀完皇宮後，很隨便地在某個沒有名字的噴水池旁，吃完超市買來的小番茄和奇怪的零食，算是解決了午餐。
抬頭便看到一尊奇怪的雕像:那是一隻熊踮起腳尖在吃一棵長得像花椰菜的樹。沒走幾步，花椰菜熊又現身在一家餐廳的外牆，這次改用彩色馬賽克拼起來。再看看四周，很快就發現這隻熊來頭可不小，他躺在地磚上，躲在水溝蓋，從水杯裡冒出來...，以不同形態佔據城市各個角落，我們一路走，一路搜集線索。我們終於決定了馬德里的第一個景點。

旅人，只需一個目的地就可以出發!

於是，我們跳過觀光動線，先到書報亭買了”熊吃花椰菜”的明信片，然後拿著這張明信片到處問路。對於這個目標物，我們只知其輪廓，關於材質，顏色，地點，尺寸和他背後的典故則完全沒有概念。

我拿著明信片在半路攔截一對父子，爸爸剛從幼稚園接了兒子下課。這位爸爸對於要開口講英文顯得有點害羞，但同時又很興奮給能兒子一個與外國人交流的課外活動。他一面比手劃腳解釋熊的位置，一面向兒子介紹我們是Italian,雖然不知道這天外飛來的義大利人封號是怎麼回事，但也沒有澄清的必要，姑且順便當一下義大利人吧!

關於問路，西班牙人跟日本人一樣，執意要用西班牙文加上比手劃腳解釋，彷彿只要放慢語速，非常真誠地凝視對方的眼神，就能把真正的意思傳達給對方。也許世界上真的有心電感應，突然間我彷彿聽得懂西班牙文，還不斷點頭附和。

總之，這個爸爸用他的心電感應告訴我，他可以帶我們去找熊。結果這一走就走了二十多分鐘，我們跟著這對父子，穿越熱鬧的廣場，看見一個肥胖走樣的蜘蛛人，還有一顆一有人經過就從桌下鑽到桌上來嚇人的頭顱，看見站在小店外吃冰淇淋的型男型女，以及店外掛著的，禁止冰淇淋的標示。對於經常看到"禁止吐痰"的我來說,“禁止冰淇淋“真的好可愛。

最後我們終於走到這隻熊的跟前，他比我的想像縮小了十倍，還被一群老爺爺、老奶奶觀光團團圍著，我翻了翻旅遊書，才知道這隻小熊原來是全馬德里公路的零公里起點。換句話說，我們是從任何一處的終點一路走回起點的。

回想在這個暫留的城市，如果我們事先就知道小熊的鼎鼎大名，就不會遇到這對有趣的父子，當了二十分鐘的義大利人。如果我會看地圖，就不會亂走亂逛，遇到的鑲著彩色玻璃的圓頂市集，意外闖入全歐最大的假日跳蚤市場，也不會被擠進小酒館裡，學當地人嘗著鋪上醃魚的法國麵包配冰啤酒，更不會把"帶著法國麵包到植物園餵貓"列入行程。

網路上有個人因為好奇，偷偷綁了台小相機在貓咪的脖子上，並設定每20分鐘拍下一張相片，讓貓咪設計一條人類走不了的旅遊路線。不正確的路往往躲著驚喜，而當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的正確位置被倫敦地鐵站標示出來後，我懷疑還有誰去得了霍格華茲呢?

回程時，我把在書報亭買的“熊吃花椰菜”明信片，寄給我最好的朋友胖熊。
結果在明信片寄到台灣前一天，他偷偷跑到天國去旅行了。

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再肯定人生一定是從起點往終點出發。
就像調皮的他，只是選了另一個起點，正往另一個終點邁進呢。

我的媽呀

2010-06-13T02:31:00.000-07:00

我的媽媽今年56歲，但在她可愛的魚尾紋的遮蓋下，一種與時間無關的少女氣質仍清晰可辨。

如果要追溯這個氣質，或許要追溯到連我都尚未存在的年代。

媽媽名叫“胡來好”，我說外婆一定很喜歡你，所以一出生就忍不住脫口而出“來真好!“。媽媽糾正說：是因為外婆重男輕女，既然女孩已成定數，只好安慰自己“來就好!“

也許是名字的由來帶著一點詼諧的悲傷，媽媽總是非常認命，懷疑我們得到的任何一點好處，其實都是佔了別人的便宜。
比如我的工作性質常需要無條件加班，跟別人的媽媽不一樣，我的媽媽不會跟女兒一起咒罵資方的剝削，反而質疑我：你天天加班那麼晚，公司要付很多冷氣費吧？每每聽到媽媽這種胳膊往外彎的思考邏輯，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因為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勞而獲的事，媽媽幾乎什麼事都自己動手。所以，從小家裡一切大大小小的東西，只要是手工做得到的，幾乎都是媽媽一手搞定。而媽媽的多才多藝常讓我懷疑，天底下真的有手工做不來的東西嗎?

細數我們家的物品，從窗帘，沙發套，座墊，筆袋，香皂，毛線娃娃，帽子，錢包，圍巾，針織背心，學生制服，髮型，我的鼻塞藥粉，饅頭，優酪乳，三味醬，甚至餐桌上的青菜，都是媽媽純手工製造。

媽媽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用每天的生活去實踐”樂活”的人，只是小時候的我不懂欣賞。

小時候的價值觀嚮往那些封在透明塑膠袋裡，裁切工整，從生產帶吐出後，讓貨車運送到時髦商店，再貼上標籤，擺在透明櫥窗裡的東西。
而偏偏我國小的藍色學生裙，幼童軍的全套小青蛙裝，都是媽媽一針一線縫出的作品。當時我不懂量身訂作的價值，對於自己與眾不同的打扮彆扭不已。升旗時就只是低頭計算自己的百摺裙寬幅比別人窄了2公分；深怕被同學發現，自己的制服略淺一個色號。唯一一次慶幸媽媽遺傳給我的手藝，便是在新學年開學第一天，發現自己忘了繡年級槓，趕緊用藍色原子筆偷偷”電繡”一條上去。記得當時還順便幫了好幾個同學躲過教官的檢查。

這幾年，風水輪流轉，櫥窗裡那些複製商品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媽媽的手工作品，突然變成一種獨特風格。
其實，媽媽才不懂什麼vintage，也不知所謂的創意市集。只知從那時開始，媽媽就成為我跟妹妹的迷你小工廠，我們會畫出設計圖，配好花色，媽媽就使命必達執行出來。雖然不會一模一樣，但那不規則的誤差，往往意外成為作品的點睛之筆。

除了自己做衣服，媽媽也愛接收我跟妹妹欲望過剩的衣服。
打開她的衣櫥，會發現許多超齡的衣服，那是不再受女兒們關注的過季流行。往往是在投進舊衣回收箱前，被媽媽搶救下來的。

然而，這並不代表媽媽沒有自己的風格，
她會讓一件十年前的復古花襯衫，以最潮的貝蕾帽形式起死回生；
仔細看這件似曾相識的洋裝，會發現他的前身是那件已退流行的橘紅色斗蓬；
從這個拼接風格的包包上，可以找到我在不同階段愛過的花裙，讀到一段段回憶。
在書架上驚喜地發現，兔娃娃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原是別在兔毛衣上的鈕釦。
而那付詢問度超高的可愛耳罩，誰能沒料到它來自一件性感的蕾絲緊身衣。

混搭風 ? 我媽早就流行超過40年了。

雖然在手工年代，每位媽媽都有一雙萬能巧手，但我一直覺得，我的媽媽是唯一一個在擁有那麼多便利物件後，仍持續對手工保有熱情的一位。對她而言，從無到有，動手做東西是一種樂趣，並非什麼值得炫耀的才華。這大概也是她能保有少女氣質的原因之一。

我想就因為有這樣的媽媽，我們家的小孩對名牌幾乎是無感的。我們喜歡一件物品，不在於他的作工有多麼細膩工整，也不在它的材質產地多麼矜貴，而是可以在某個物件上發現不完美的地方，然後把那個不完美，變成一個私密的記號。若非如此，我們怎麼無條件去愛每個擁有過的東西呢?

現在，每隔一陣子，媽媽就會推出新作品，而且範圍不僅限於衣服，你永遠不知這個設計師的下一個行動。如果突擊檢查她隨身攜帶的包，會看見許多讓人摸不著腦的東西：
幾個空的牛奶盒：這是幾經研究後發現，最適合製作手工香皂的完美規格。
幾個中午吃完的蚌殼：想像一下洗淨、晒乾，填充香料再外裹花布後，它就是一串應景的端午節香包。
幾罐空的可樂瓶：很難想像一把剪刀，一個可樂瓶，媽媽就搖身變成一個跨界的椅子設計師。

每次回台南度假，媽媽都會幫我安排一條很棒的單車路線。我們一起沿著家門口前的河岸騎，經過水筆仔生態區，一路騎到安平，四草，再光顧媽媽常去的水仙宮挑選花布。順著媽媽平日生活的路線行進，看她抱著曾經陪我四年的貓咪，在陽台採下迷迭香釀梅子，種種對生活的細膩感覺，仿佛比我離少女時代更近。

每當我發現自己開始不注重形象，或有耐不住性子，想破口大罵的歐巴桑傾向時，就會想到媽媽，提醒自己，如果媽媽還有著少女氣質，我可不能提早變成歐巴桑。

PS.關於我那個總是衝世界冠軍的爸爸

2009 SPAIN裝在馬賽克馬克杯裡的東西

2010-02-09T09:53:00.001-08:00

搬了第18次家後，我再度檢討自己變態的購物欲。
盯著書櫃上的馬賽克馬克杯，那是我在最近一次的長途旅行中購買的紀念品。
我還記得當時的猶豫：我的人生需要再一個馬賽克馬克杯嗎？答案當然是：不！

但那一刻，我感覺若不從這個城市帶走一個代表高第馬賽克建築的物件，就不算來過巴塞隆納。
事實上我也用類似的邏輯，說服自己在達利的故鄉買下我的第13個小零錢包。造型是達利的招牌紅唇沙發。

果不其然，回到上海後，我一次也沒拿馬賽克馬克杯來裝牛奶或咖啡，它只是安靜地跟其它的紀念品擠在書櫃裡。也許再過一年，就會宿命地被收進紙箱，永不見天日。

記得我和妹妹為了尋找畢卡索博物館而迷路時，意外闖進另一個小美術館。當時正好展出「世界旅行紀念品」，裡面網羅了上千件來自世界各地，最能代表當地特色的觀光紀念品，我跟妹妹興奮地穿梭在眾多紀念品間，還親切地發現家裡也有幾件同樣的紀念品。

其中一件作品是旅人最熟悉的旋轉明信片架，然而架上放的並非一般的風景明信片，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空白鏡子。當你走近，看到的不是異國風景，而是自己的碎片。

我假設，每拍下一張明信片，實際的風景就會褪色一次；那麼旅人每照一次鏡子，他的影子其實沒有消失，而是被吸收到鏡子的深處去。就這樣，旅人收集明信片，城市卻悄悄記載旅人的慾望，經過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後，轉化成觀光紀念品店的各式小玩意。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對旅行的熱情，有部分是投注在各式各樣的紀念品上：印度的蠟染燈罩，巴里島的釣魚木頭貓，孔亞的銅製旋轉舞人偶，Sivilla的伊斯蘭教堂幾何形布包，北京的毛主席筆記本，布拉格的水晶小熊，東京的奈良美智人頭糖果盒，馬德里的”花椰菜熊”明信片，香港的紅白藍膠袋，紐約的膠袋水晶球， TODEDO的風景幻燈片電視機，當然還有巴塞羅納的馬賽克馬克杯…，不必參觀博物館，我的家早就是一個小型的世界紀念品博物館。

每個紀念品都是城市的一個碎片，不論怎麼拼湊，都拼不出城市的全貌，明信片上印刷的也只是嚴選印象。然而多虧這些偏見，讓我未到過巴黎，還仍能藉由手挽一個巴黎鐵塔手提包，想像自己身在左岸；看到朋友“熊出沒”鑰匙圈，就知道他剛從北海道回來。當然也不只一次把俄羅斯娃娃放進平面廣告裡。

難道沒人發現旅行紀念品是一個陰謀嗎？
就像多年前某航空公司的恐嚇廣告一樣：老公常常出差，卻連一個鑰匙圈都沒買給老婆。老婆終於因長期缺乏重視，憤而離婚。從此凡搭上該航班的老公，總要緊張地買個錀匙圈，以保住婚姻。

而某些飯店考量到許多商務旅客根本沒時間觀光購物，還特地贈送住客一個當地小紀念品，如一張剪紙或泡湯小布包，強迫推銷一個關於該城的二手記憶。更別忘了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動植物園的動線設計，一律以紀念品商店做為總結。當然，我們或多或少都有為親朋好友選購紀念品的無形壓力...... ，紀念品不再只是一個選擇題，早已演變成悠關禮貌、責任、友情，甚至婚姻的重大物件。

奎爾公園門外，幾個街頭藝人不約而同穿上彩色馬賽克裝，模仿那隻盛名遠播的蜥蜴。達利博物館外的商店，販售著成千上百個扭曲的時鐘，只要你想，大可以收集一整組系列商品，包括：扭曲的時鐘，手錶，別針，杯，盤，煙灰缸，滑鼠墊……，商人把這個創意發揚光大，不論精緻或粗俗，通通透過觀光客，發送到世界各地去。

雖然我也厭惡粗製濫造的，因大量複製而失去個性紀念品，卻也感謝商人發明這種能以低廉價格打包、空運的記憶。至少買不起或買不到真品時，還能擁有一個縮小版的替代品。

事實是，我記不住旅行的每個細節，往往會記住買下紀念品的時刻。
即使深知自己被觀光產業的動線所制約，下一次，還是會忍不住走進以當地地名命名的觀光紀念品店裡，用紀念品代替文字紀錄我的移動路徑。

看著那個什麼也不裝的馬賽克馬克杯，我說服自己:記憶是佔空間的，不浪費顯得不重視它應有的份量，何況是一份可以觸摸的記憶。也許這龐大的觀光產業正是利用了人們多愁善感的占有慾。

我有一個感覺，我此生的任務正是:飛到某個地方，收集一塊石頭，串在我的手鍊上。即使在台北東區就能買到的西班牙石,也一定要遠迢迢飛到當地才算數。

第二十七天。

2009-11-15T08:38:00.000-08:00

你走了，第二十七天。

什麼都變了，也什麼都沒變。

我並沒有像傳言中那樣魂不守舍，還繼續忙著為提案狂K不合時宜的韓劇，聽見好笑的笑話還是笑得很大聲。

心情平靜得有點不近人情。

事實上，自從那天半夜接到電話開始，我很快擅作主張，以你的名字開了一個flickr，每天偽裝你上線，代替你挑選相片、分類相冊、撰寫相片標題、加入新朋友，還代你回應了某個加入小叮噹主題社群的邀請，甚至有幾次，不小心用你的名字回了留言，……。每天一早進公司，打開的gmail是你的信箱不是我的。我在網路世界裡邀集更多不知情的人參與扮演這齣戲，好像可以藉由這種低劣的匿名手段，改變你的離線狀態。後來我才明白，我只是費一切辦法來掩蓋事實的曝光，延續你的存在…。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做這一切時，如此熟練而平靜。

或許，現在的他著急著想阻止假思念之名來窺伺他隱私的我們。

許多人對你離開的方式有諸多揣測，起先我很生氣，因為我自以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像照鏡子一樣的理解，所以擅自選擇了我想相信的版本，並強迫別人接受:那是愛裝神秘的你，決定出發到另一個我們都到不了的地方去旅行。其實每個人何嘗不是想找一個自己最能接受的版本來繼續生活，雖然結局都是我們無力承受與扭轉的。

但，相片總有放完的一天，blog總有讀完的一天，信箱總有寂寞的一天。當他消失的時間，超越了合理的“搞失蹤”的時間；當我們齒搖髮禿，才驚覺怎樣也想不起他臉上皺紋的那天；當我們身上的一切都開始往下掉，發現我們怎麼錯過了取笑他的脂肪肝的那天，…直到那天，真正恐怖的思念才會開始。
一直到今天，我才敢戰戰兢兢用上”死亡”這個字眼，而不是躲躲藏藏地用”走”、”離開”來取代。生怕一說，這件事就變成無可挽回的事實。

死亡，是一件多麼絕對的事。它不接受賄賂，不接受乞求，鐵面無私地掛下句號。那句號像個實心的零。
它向我們詮釋了“永恆”的概念。我們洩氣，因為它不可逆轉，因為我們無法對抗。

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接受「一個人離開」的悲傷，連祝福的奠儀都是單數。

一個人離開的後來，你到了哪裡？
到西方教堂蒼穹上描繪的那個天使飛旋、歌舞昇平的天堂？或醒在雲霧飄渺的極樂世界？或者飛到另一個更進化的星球，發現人類只是外星人的實驗品？而你或許長出翅膀，或許正排隊填寫複雜的輪迴申請表格，或化為宇宙中的一個量子或塵埃，或者是什麼都不是的“空”。

現在，也只有你知道那個世界的終極秘密，知道人類究竟有沒有靈魂，究竟是不是達文西物競天擇的演化？知道2012年是預言還是謊言？知道在雲層之上，到底是由佛陀，上帝或阿拉統治？

愛問問題的你，終於領先我們所有人知道宇宙的答案。

這世界對你再沒有秘密，或者你正從至高點俯看人間，看著我們流淚，看著我們腦袋裡轉著的千百萬個問題。或許你會笑，我們傷心只是對未知的恐懼。

告別式那天，你妹妹把朋友寄給你的舊信和小熊還給大家。重讀十幾年前的舊信，才發現原來我曾那樣幼稚地困擾你。你對我的意義是什麼？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不該是你告訴我，沒有人有義務付予誰的人生意義，只有我能回答這個問題。

年輕時，我們都把愛看得那麼重，現在才知道只是那只是誇飾法。不知這是長大後的悲哀或祝福？我甚至有瞬間為自己慶幸，我畢竟不是你生命中的主角，所以不必承受生活中那突如其來的缺口，至少我有「上海—台北」距離上的緩衝。

告別式隔天，我們幾個同學像年輕時那樣聚在一起，你跟往常一樣缺席，好讓我們八卦你的私生活。我們互相回憶當年發生的趣事，假裝抱怨你愛遲到早退，抱怨你喜歡吃別人的食物，還喜歡冷不防偷咬人一口。說你參加別人婚禮也要打扮得像出席奧斯卡一樣慎重，好幾次把新郎貶成了伴郎。說你硬要別人聞你的臭襪子的壞習慣。說你跟我們約會都在看報紙，還說報紙比我們的臉好看…。說你總是追著大家問一連串問題，問了又不認真聽答案。我們說了一整個下午，就是不敢提及你的離開。

你一直給我一種感覺，超現實的。在我們擁有你的這一小段人生中，你總是帶著隨時要離開的神態，或許更接近一種概念，“青春””的概念，美好而稍縱即逝。

我們一同歷經了Dos、 BB Call、 3.5磁片、卡帶、昆丁塔倫堤諾、Tori Amos、絕色影城…的年代，我們擁有著類似的人生進度。

這幾年的聚會開始感嘆健康報告的紅字增多，今年又包了幾包紅包？該不該往大陸發展或留在台灣？同齡的我們分享著對人生的諸多迷惑與挫折。

你離開了，好像我們這群同學也跟青春告別了，某個年代死亡了。被留下的我們，只能被動去接受這個不甚美好的世界，各自面對愈來愈老、愈來愈現實的生活。

值得安慰的是，當我們老得再也想不起他時，也表示離我們再見面的日子又更近了一天。

我知道我們都受傷了，某一部分幾乎是無法復原了。

人的一生中總會歷經各種形式離別和死亡，而這種離別避開了所有的比喻。
我問自己，該用什麼心情目送你離開？
用旁觀一切，如記者般置身事外的方式？
用《死後的四十種生活》，這樣學術性的假設？
用災難電影裡，各種末日想像，華麗滅亡的場面？
用一種宇宙宏觀的方式，來對照人生的渺小？
然後在一個複雜的公式中，推算出你離開與我們離開地面的時間差，在整個宇宙的度量裡，僅僅是0.0001秒。

世上沒有兩種完全相同形式的悲傷，即使是相同的事件，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我不清楚自己處在哪種象限的悲傷…寫到這兒，我仍迷惑不已。

還好，壞消息總是伴著好消息而來，小配跟小龜都懷孕了，又將有新生命來改變我們，證明了人生是好壞消息的平均總和。

正因如此矛盾，人生才令人思考。現在，我彷彿聽到你在微笑。

愛情的上好心

2009-09-08T17:58:00.000-07:00

在高科技攻陷了年輕人，改變了無數次人性之後，終於輪到我老人家也擁有一支3G手機。

從此，我的手機不再只是電話和鬧鐘，也是一部真人發音的電子辭典，一部高畫素的數位相機，一部走遍世界都能上網收發e-mail、msn聊天的迷你手上型電腦。然而這些高科技光環只維持了一周，現在還能持續讓我讓我驚奇不已的，反而是最基本的中文簡訊功能。

現代的科技趁我不備之際，早已進化到可以計算個人使用頻率，而主動預測使用者的心思，在你打完上個字後，直接出現一串備選字。
如果由我來撰寫手機的使用說明書，大概會變成這樣:

智慧型接龍式電子情書製造機
全新xxx手機擁有先進科技自由聯想法，不論你採用手寫板、注音、拼音或筆劃輸入法，僅需打出第一個字，系統會自動接續下文，從此簡訊一字十行，不是大作家也能寫出一封文情並茂的電子情書。

我試著在手機上打出一個”愛”字，備選字出現「情的上好心」，
一口氣唸下去就是「愛情的上好心」，得到這組字讓我雀躍不已，仿佛在暗示我是個求好心切的情人。
於是我從朋友們的手機收集到不同版本的情書，並刻意不求甚解地扭曲字句的意義:
「愛情的心上樂」，當你感受到愛情時，心底自然有音樂流洩。
「愛情立心國」，這是一個以”愛”為立國基礎的國度。
「愛你情人我好心」，我將它讀成：「愛你，情人我好心」，言下之意是，「我愛你，只是出自一片好心罷了。」

還有一位朋友在寫下一個“愛”字後，等不到任何接續的字串，空白的簡訊列獨存一個“愛“字，。除了愛，別無其它。這樣的愛，好不孤單，好不純粹。

其實這種功能對我來說有點可怕，那意味著電腦看透了人們的心思。
因為這樣，不甘心被電腦猜中心事的我特別在意電腦犯的錯，那時我就可以嘲笑它的自作聰明，或者嘲笑它竟也有人性。
有次我在網址欄輸入www,居然冷不防跳出“勿忘我“，原來這是大陸拼音的自動聯想功能（wu-wang-wo）。那錯位的效果就像某天同事對我說：
「我們的差異怎麼這麼大？」
而我反問：「我們的蒼蠅怎麼這麼大？」那樣，令人菀爾。

多麼神秘啊！在諸多巨大的宇宙之謎被一一揭開後，文字之謎仍令我迷惑。

前幾天,我的手機出現某個陌生男子的簡訊，我沒有回覆，但他的訊息卻持續更新，而且分明是一問一答的對話，內容透露出對方正在談一段不能見光的婚外情。.
我不明白他的固執，或許高科技又出了錯，把某個線路接錯了，又或者我的智慧型手機，趁我好夢正甜，與另一個手機展開更具人性的深夜對談。

裸男包圍的夏天

2009-08-22T20:22:00.000-07:00

圖 / 達利的時間為何為扭曲?在上海的夏天只有一個答案:被高溫融化了

上海從冰箱變成烤箱的那一天，我的生活跟著起了大變化。
首先，我再度被逼回貴婦式的作息：每天早上從開著空調的公寓，搭上有空調的出租車，再讓這個移動式的空調，把我送進開著空調的辦公室裡。即使把自己保護得如此嚴密，仍要抱怨出租車的門把太燙手。

近來因環保和經濟不景氣，許多歐美國家改以單車作為主要交通工具，甚至興起一股自行車時尚穿著潮流。
然而，在上海的夏天騎單車，簡直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某個假日，我就對自己開了這個可怕的玩笑--騎單車到朋友家剪瀏海!!
雖然我做了完善的事前準備：在口罩內噴香水，阻擋因高溫而益發酸臭的空氣；戴上遮陽帽、掛上遮住半張臉的太陽眼鏡、穿上長袖薄外套、長褲，全身上下包得密密實實，只有新塗的法式腳趾甲獲淮露臉……，不只整體造型一點也不潮，根本就是木乃伊在騎單車。

雖然到朋友家只要五分鐘車程，沿途連紅綠燈都沒有。然而抵達時，我已像支五彩冰棒，與我的小黃黏答答地糊成一團。我站在門口感到一陣暈眩，開口就說：“你們家怪怪的，我覺得胸口好悶~”，然後直奔洗手間，把一早吃的綠豆薏仁全吐光。稍候邊剪瀏海時，又吐了二次，搞得朋友心裡毛毛的。我想我若非中暑就是中邪了。

原來，這就是中暑的感覺～像隔夜的宿醉，把五臟六腑全翻攪了一遍，清空後的空洞感久久不散。而我也意外成了“騎單車五分鐘立即中暑”的記錄保持人。

置身40度高溫的上海，實在無法相信同一塊土地也曾承受零下3度的低溫。大概是我的身體構造對溫度的接受範圍太侷限，它不斷發出警告:上海的四季中，只有春秋兩季適宜人居。

除了身體上的水土不服，另一件讓我無法適應的是，上海的夏夜風景：
雖然昏黃的路燈一如往常，然而仔細端詳，就會發現到處浮動著不尋常的肉色影子：
一個穿著肉色上衣的中年男子，搬了躺椅就在自家門口打起盹；
一個老爺爺穿著洗皺的肉色上衣，邊散步、邊哼著軍歌當搖籃曲，哄著懷裡的小孫女睡覺；
再前方有一群剛下班的工人，穿著統一的肉色制服，踩著單車，經過一群圍在路邊打牌的男人，他們身上的肉色衣裳深淺不一……，讓我想起去年冬天，風靡一時的全身肉胎保暖衣褲套裝。

沒錯，對當地人來說，生活照舊，一切照舊，只是順應氣候，換下冬天的花布睡衣，穿上肉色肌膚，花布則節約成小小的花內褲。

這時，出租車載我掠過繁華的靜安區，左邊的車窗外是大規模的裸男，像挑戰金氏世界紀錄般，盤踞在安全島上。他們剛結束白天汗流浹背的工作，就那樣躺著，抽著煙，看著煙垂直升空，等待著那永遠不會來的涼風。
而右邊的車窗外，一個裸男正從屋裡端出一盆水，一小塊肥皂，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路邊洗澡。

他們的自在，讓我覺得羞愧，彷彿我侵犯了他們的隱私。
就這樣，沒有沙灘的上海，也有天體營的大場面。

男人可以大方穿著肉色衣服上街，那女孩怎麼度過夏天呢?
台灣女孩近來流行的日式捲捲頭，只稍在上海的大太陽下停留五分鐘，汗水就會將好不容易吹膨的捲髮貼住頭皮，瞬間扁蹋。
而香港女孩酷酷的多層次英倫風，在近40度的盛夏裡怎麼也酷不起來。

在這裡，每個經過身邊的女孩，都會令你臉紅心跳。
上海的女孩天生麗質，身材纖細之餘又凹凸有致，更重要的是，她們從不孤芳自賞。
有次我們的瘦身廣告無法通過衛檢，審批官員責備廣告公司的道德良知：“褲子至少要蓋住屁股！”？？是我們太過分了嗎？我立刻掃瞄一下公司的女同事們，的確，她們的褲子剛剛好蓋住屁股，而上衣也剛剛好在“合理曝露”的範圍內。果然是廣告太過份了。

整個夏天，上海女生的流行關鍵詞就是“性感”。她們從不在意男人不禮貌的眼光，完全掌握身體自主權，每天在鏡子前挑戰自己的尺度：
裙子能不能再短一點？
衣服能不能再緊一點？
領口能不能再低一點？
她們挖空心思，用最有創意且符合衛檢的標準，與辦公室的女孩們較勁。
相較於上海女生，香港和台灣女生的競爭力實在太弱了。我們是如此羞於展示自己的身體，用各種風格的衣服遮掩曲線，塑造另一種個性，甚至性別。

我想，全世界的女人都該向上海女人學習“女人味”，
做不成辣妹，至少要明白自己為什麼輸。

我們有剽竊的自由沒有創作的自由

2009-07-17T23:05:00.000-07:00

圖/空白的對談，妹妹的銀飾創作，訂購請洽http://www.flickr.com/photos/xxs-amelie/sets/72157620043933242/（願主保佑網頁打得開）

我正在寫一篇可能永遠不會被閱讀的文章，
為了向自己證明，書寫不只是暴露自己的慾望，
在不能發表意見的壓抑下，更是作者個人意志的加冕。

“存在”常被誤解為一種狀態，其實它更接近一種心態。
永遠是不在場的那個人最受歡迎，不存在的網站，才最有存在感。
那個打開後一片空白的網頁，正好大聲告訴人們某種重要訊息的缺席。
不存在的網頁，在我們心目中益發舉足輕重。

在這個國家，你永遠不知道明早醒來，又有哪個網頁會被消滅。今天你開心地在facebook的開心農場種下一顆蘿蔔種子，明早整個facebook連同農場就被收歸國有了。你驚訝，難道收成一顆蘿蔔也足以引發一場暴動? 小老百姓永遠只能被動地接受懲罰，沒有人來告知你的罪刑。

儘管沒有任何官方解釋，但我們就是知道：封鎖台灣的網頁是”理所當然”；封鎖google是因為得罪了江先生；西藏問題，讓某些人害怕youtube；”六四”二十週年前夕，flickr和blogspot、hotmail自動隱形了；一直到最近的新疆政變，連facebook都被消滅了…. 再政治冷感的人，都會被這些遠方的騷動所波及。

於是，膽小的人藉由消滅一項事實，來保持大眾的“純潔“，這還真是一項高級的侮辱。

荒謬的情節讓我聯想到某段電影情節：某個平凡的巴黎男子被某個蠻荒部落召喚到另一個時空，並被視為延續種族的救世主。他依照預言，將這個弱勢族群從邪惡的食人魔口中拯救下來，把自由還給他們。但好景不長，很快這群人厭倦了辛勤工作，竟懷念起在食人魔底下無所事事的日子，於是再次聯手推翻“自由“。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自由?這個寓言故事真讓我反感。或者這故事說明了我不過是被自由慣壞的任性孩子？

某次我跟某個出租車師傅提及網路封鎖問頭，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國家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小老百姓沒有那個聰明才智去理解。

也許這是長年活在封鎖環境下的人的感覺：沒有憤怒，沒有感覺。或者他們的無關痛癢只是不敢感覺而已。

在封鎖時代，出現了二個特殊現象：
一個是各式各樣“翻牆軟體“的發明。透過這些自由門、無界瀏覽、後門軟件，網友仍然可以連接上平常習慣拜訪的網頁，但必需忍受大量的彈跳廣告、過慢的網速，也會失去一些圖片資訊，當然打開來一片亂碼也很常見。

另一個現象是促成各種山寨網頁的發展：
無法連上facebook，可以加入當地的”開心網”； youtube打不開，這裡有中國版的youku(優酷)； google（谷歌）的資訊被上了馬賽克？sogou (搜狗)、sosu(搜狐)soso(搜搜)替你來搜…大家漸漸學會如何安居樂業。

然而，對於這樣的封鎖成績，官方仍嫌不夠徹底，計劃推出綠霸計畫，從執行日開始，所有進口大陸的台電腦都被強制安裝一個防堵軟件，說是為了防堵色情，但誰都知道被擋下的絕不只是色情。
綠霸判定色情的標準是這樣的：只要整張圖有四分之三是肉色，這張圖就被封鎖，所以無辜的粉紅豬是色情的；而黑人裸體性交的畫面是安全的。儘管大家喜歡私下嘲諷這古板而匪夷所思的政策，但也只是藉此聊以安慰罷了。

剛到上海時，朋友預告我樂多日誌在大陸是打不開的，所以我另開了一個blogspot，用來紀錄我的上海生活。但才沒寫幾篇，那些無害的文字也被封鎖了。僅管我可以再接再厲，再架一個新的blog，假想自己是街頭塗鴉者，正在和權威人士打一場浪漫的游擊戰，只管記錄下來的快感，從不回頭看作品存在的時間長短。但，浪漫是非常消耗能量的。

隨著網站一個個被消滅，我節節敗退，一步步被逼著離開網路。
我也想過，不如利用沒有網路的這段日子，好好體驗一下上海的風景，如果我嘗試只聽不說會怎樣呢？如果我開始“一年不上網”的實驗，我會變成另一個我嗎？
儘管有這些念頭，我並沒有因此而清心寡慾，沒了網路，我感覺自己正從這個實體世界上消失，連同那些blog 上的文字一起。我跟那個出租車師傅一樣，也正陷入某種游離的態度。

另一個吊詭的是，在防堵個人言論的同時，我們幾乎可以毫不設防地從網路下載各種影片，換言之，我們有剽竊的自由，卻沒有創作的自由。
如果封鎖是為了“淨化”人們的思想，電影的意識型態不是更可怕嗎？

在封鎖二字都被封鎖的世界裡，我只能進行個人的報復：
剽竊更多DVD 以彌補我被剽竊的自由。

上海阿姨的後現代生活

2009-06-02T07:31:00.000-07:00

上海人口中的「阿姨」，指的不是長輩的阿姨，也不是爸爸的阿姨，
上海阿姨是一個特定的族群，她們負責打理家務。

上海人非常懂得用錢買悠閒，不管收入多少，泡腳、做指甲、上美容院洗頭都是生活必要的休閒，請一位阿姨整理家務更是天經地義。

雖然香港也有“找阿姨”的習慣，但比起上海人天生慣於有人服侍的姿態，更像是精打細算後的決定，也因此香港的菲傭比阿姨還多一點。家裡有位瑪麗亞，不只可以幫忙打掃、煮三餐、照顧老人，還可順便教小朋友英文。然而一般的港人為了供養這樣的生活型態，反而得更拼命工作，才能達到一種勉強的勞動平衡。

我既非上海人，也非香港人，我還沒決定我該拿“ 阿姨”怎麼辦。

生活白痴的我常向朋友們諮詢一些生活常識，最近我常得到這樣的答案:
我: 空調不夠冷怎麼辦?
A: 找阿姨
我: 飲水機拆開後，怎麼組回去?
B: 找阿姨
我: 瓶口很窄的花瓶怎麼洗?
C: 找阿姨!
我: 為什麼我的地板拖了兩次還是有水漬?
D: 找阿姨!
我: 怎樣煮花椰菜才不會有苦味?
E: 給你我阿姨的電話:6277XXXX..

突然之間，我周圍的朋友，不管來自上海、香港、台灣，都有了自己的“阿姨”。
“阿姨”是一切問題的答案，幫我們接手那些不想自己動手，或不想動腦的瑣事。

其實我不只一次認真考慮要找阿姨來幫忙，但偏偏我個性麻煩到連自己都應付不了。首先是愛體面又容易替別人臉紅:如果明天要去剪髮，我會為了不讓理髮師聞到臭臭的頭髮，先自己在家洗好頭；如果那天決定去捏腳，一定會先確認今天剪過腳指甲；…所以只要想到有陌生人到我家，我會緊張地先洗好碗盤、拖好地，把衣服都晾好、折好….。這種個性遇上阿姨來打掃，我一定會手足無措，不知該坐在沙發上指揮她的動作?或躲到另一個房間上網?

我的財富尚未累積到中產階級，卻提早學會了中產階級的罪惡感，我困惑自己心虛的理由，也不懂這罪惡感從何而來?

我不是從小過慣好日子的千金小姐，天生懂得優雅地指使另一個人；
也不曾歷經貧窮的挫折，磨出對金錢的敏感。就像這裡的出租車師傅，一上車開口就問:”你一個月收入多少?”，語氣就像詢問你的目的地一樣自然，而聽到這天外飛來的一問，我們卻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幸運的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對金錢很安心的世界，對錢唯一的困擾是:計算少喝幾杯咖啡、少買幾件衣服，才能存到下一次旅遊的旅費?
我沒有特別富有或特別貧窮的朋友，也不曾面臨嫉妒別人的財富，或同情別人的貧窮的處境，不曾處理這麼糾結的難題。
和阿姨共處一室，即使我的態度再親切，語氣再自然，卻仍安撫不了心裡的鬼，抺不掉那條隱形的界線。

某次我跟同事為了剪一點碎布做道具，跨越了那條界線，跨進了阿姨的世界。我們注意腳下髒污的水漥，邊跳邊穿過弄堂，空氣中混合著尿騷味、食物與水溝的味道。
同事們有點困窘，急忙劃清界線:”你現在看到的是非常小數的上海，千萬不要誤解了全部的上海!”

好像我是衛生股長，突擊他家後院，他緊張地勸我掩起口鼻，再用幾句俏皮話轉移我的注意力。但我的眼睛仍忙碌不已，不只忘情地左顧右盼，還從包包裡拿出了令人不安的東西:我的CANON 850，咔嚓咔嚓，像狗仔一樣，
拍下那個穿著開檔褲的小男孩，在追趕著一隻貓；
拍下一個老奶奶拎著尿壺，上面還畫一朵牡丹花；
我拍下信箱底下，幾籠退役的信鴿被貼上”冬令進補”的標誌販賣；
(好一則警世寓言)
拍下窄巷裡、眾人的圍觀下，幾個老爺爺邊吞雲吐霧、邊奮力搓牌；
拍下一個滿頭髮捲的阿姨，用塑膠袋保護新髮型不被雨打溼，提把的部分剛好勾住耳朵，你很難否決她巧妙的創意；
拍下”創造文明社會”的標語下擺放的兩支豔紅色拖把；
拍下把晾在天橋上，看起來至少有一百歲的發黃的被子；
拍下廢墟裡亮出”保姆”、”免費貓有得送”的告示板；
拍下穿著情侶裝睡衣，拖手過街的情侶…
拍下玉佛寺外金髮碧眼的觀光團老外
面子工程
我當然見過繁華的上海，見過那些當我還是觀光客時就讚嘆過、自卑過的風景，那是上海的明信片，而我卻忍不住去看那些被推土機推到邊疆的記憶，那些不
不想被承認的，不體面的上海。

我們的眼睛被設計成只能看見我們想相信的世界，也許這就是世界成立的規則，這也是大家能隨心所欲面對阿姨的原因，而晚熟的我現在才了解到這一點。

阿姨闖入我擁有所有現代化設備的小公寓，我闖入他攤在陽光或雨下的世界。
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兩個世界的對撞，所以暫時，我只能在勞累的工作後，不熟練地轉動拖把，自己當自己的阿姨。

茫茫人海瞥見花花上海

2009-05-23T07:57:00.000-07:00

朋友說，我看著天空的時間，永遠比看著地上的時間多。雖然我因此很少撿到錢，但也因此，我總是最先看到樹上冒出的第一朵嫩芽，順便欣賞晾在樹上的，四季輪替的花衣服。

上海的氣候四季分明，換季就像換場景一樣令人措手不及：可能昨天光禿禿的樹梢，一夜之間就換上一襲白花花的廣木蘭，熱鬧得像參加國慶盛典。第一次見到這盛況的我正踩著腳踏車趕去上班，心裡還盤算著等明天得了悠閒，再來好好欣賞這道雪白的夢幻走廊。隔一天，當我再騎車經過時，她們竟集體殉情，墜落一地……像是報復我昨日的忽略。花不等人，猶如時間。

少了我的眼光，她們的美也不會有所不同。

某個朋友說，她害怕上海的秋天。
秋風一起，整排路樹下起點點咖啡色的雨，
時間的流動再沒有如此明顯，飄落的葉片比時鐘的滴答更令她焦慮。
直到冬天，所有的葉子都掉光，工人們把多餘的枝幹裁落，搭配冬日又低又大的落日，那時，她才得到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

因為追不上路邊野放的花朵，我採用另一種投機取巧的方式：每隔一陣子就到蓸家渡花市把那短暫的美麗買回家，如果她給我的時間只有五天，也要供在瓶裡，好好看個夠。

上海的花市真是名符其實得讓人眼“花”撩亂，來自中國各地的奇花異草，不分身份地位貴賤，全都乖乖地擠在水筒裡，任君挑選。再也不必為了賞荷而起個大早，或為了看一眼桃花林，和一大群人塞車在路上，結局多半只賞到人海而非花海。

在這裡，十塊錢就能命令一把清高的鬱金香，獨獨為你一人美上七天；
在這裡，你大可以一次買下數十種花，取悅你花心的感官；
在這裡，多到滿坑滿谷的菊花，早已失去菊花的形態，你會誤以為那是全新品種；
在這裡，花不再拘泥於季節。商人成功干擾了她們的生理時鐘，空調讓我們做到了武則天做不到的事:只要施點溫差的小把戲，就能把向來驕傲的牡丹挽留到春天。

花市外，小販們忙著把一束束裹著彩色棉紙的花，放進綑綁在單車上的水筒裡，賣力騎向KTV、辦公樓、餐廳外…，向多情的人們兜售有限期的美麗。這裡流行以藍色墨汁灌溉白玫瑰，讓玫瑰染上漸層藍，最後在每片花瓣的邊緣抹上銀粉，取名“藍色妖姬”。我真的無法欣賞這種生化玫瑰，她的高貴血統經過人工的折騰後，變得比火鶴、天堂鳥還要俗氣(雖然也有人欣賞火鶴的美)。我想像不出這注射過毒品的玫瑰，會被用來恭維哪一個人造女孩?

在浪漫之後，我們總要面臨花的死亡:處理花屍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無動於衷的事。然而把腐敗的花丟掉還不是最無情的，最無情的過程是製作乾燥花，光是看著她枯萎還不夠，必需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徹底死透。這跟等待花開的心情完全不同:我們花在等待花開的每一秒，都在增加她的魅力；然而等待死亡則是在壓榨美的剩餘價值。雖然你也無能為力。

我經常做同一個惡夢，夢中我拜訪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看見從未見過的美景，每當激動地想捕捉這一刻時，相機剛好沒電。接著我會忽地驚醒，帶著夢裡漫無邊界的焦慮。

這世界還有什麼不輕易改變的規則嗎？
我們想盡辦法延遲美麗的保鮮期，然而卻只能順從四季的規範，選擇優雅地老去，或狼狽地追趕。索性時鐘轉了一圈，也該回到原地。

騎車去上班時，我仍習慣抬頭看，猜測接下來又該輪到誰來統治上海的天空？
一路上，蟬聲大鳴，催促又一個新的輪迴。我捨棄以數字定義的錶，情願聽令於花的時間，讓她把我帶往下一個季節。

奶油小方帶出場

2009-05-13T21:00:00.000-07:00

像是為了補償我在香港那段「沒有下午茶」的日子，命運安排我搬到一個由咖啡館組成的主題城市--上海。上海咖啡館的數量之多，就算每天造訪一個，怕也要消磨掉三年的光陰，而你永遠不愁沒有新的去處，因為每天都有新的咖啡館開張。
上海的咖啡館不只數量繁多，種類也非常多元:
來自美國的Starbucks，台灣的85℃泡沬紅茶坊，日本的真鍋咖啡……世界各地的連鎖咖啡店像殖民般佔據了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如果你不想只求效率地輸入咖啡因，可以選擇中國園林建築的咖啡茶館、由殖民地建築改造的小洋房咖啡廳、結合畫廊的天台咖啡館、英式花園的露天咖啡館、具有文革時代背景的咖啡館、擺滿古董傢俱而富於禪意的咖啡館、或是訴求天然有機的養生咖啡館。如果這些還不能滿足你，不如鑽進掛滿萬國旗的弄堂裡，尋找那些把灰塵也視為裝璜的一部分的後現代咖啡館、坐滿追憶青春年華的老人家的咖啡館，或者你會愛上那些只能以英文點餐的咖啡館…..。如果你仍找不著頭緒，不妨到私人暱稱為“ 咖啡園區”的田子坊、新天地，一定可以找到一家令你滿意的咖啡廳，這些空間往往會讓人忘了置身在中國(有時是忘了身在地球)。

在上海，特地跑到咖啡店裡點一杯咖啡，坐一下午是非常「小資情調」的行為。「小資情調」這詞帶有一點貶意，但又不是全然的貶意，還掺著一些嚮往的感情。因為咖啡店的咖啡從來不是重點，甜點也只是配角，情調才是重頭戲。只要那情調稱人心意，我們總可以原諒甜度不夠平衡的蛋糕，或那一小盅忘了加溫的牛奶。

雖然如此，做作的我最常和朋友泡的咖啡館，卻是一家非常不小資，極端沒情調的本土咖啡館，它的招牌紅底鑲金標示著「紅寶石」，完全無法跟咖啡店聯想起來。這顯眼的招牌成功地與“情調”劃清界線；店裡過氣的紅白格餐檯桌布，以及服務員比冷涷庫還酷的臭臉，組成了紅寶石的基調，而桌上擺放的塑膠花，則負責把最後一點浪漫全殺光。

既然如此，為何還勉強自己來喝一杯沒有情調的咖啡呢?
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小方啊~

小方是切成小小長方塊的海綿蛋糕，上面擠了一朵鮮奶油花，再小家子氣地沾上四分之一顆的罐頭櫻桃，用透明塑膠盒盛上桌，花名「奶油小方」。

小方雖然外型不起眼，但內涵卻贏得廣大熟女的芳心，一口咬下去，清爽的鮮奶油在嘴裡融化，溫柔地讓女生忘了卡路里的威脅，海綿蛋糕部分則意外地鬆軟，因為這種不甜不膩的口感，小方很快就成為我們的“老點”。

我常跟幾位姐妹在逛完花市或菜市後，順路繞到紅寶石點一杯港式煉奶咖啡配小方。這個專注於甜點而非情調的咖啡店倒有一個好處:即使頂著一頭剛睡醒的亂髮、趿拖鞋、提著土豆高麗菜，也可以光明正大走進去，完全不必擔心自己的衣著無法在咖啡店裡扮演一個優雅的剪影，而這種缺乏情調反而成了另一種情調。

另一件怪事是，由於我潛意識裡追求平衡感的天性，擔心一桌子的奶油小方顯得過於偏執，所以當朋友點了小方後，我總會改點較為稱頭的黑森林蛋糕，或名字一聽就香味四溢的栗子蛋糕，但往往我在吃了幾口其它的蛋糕後，就又把塑膠叉轉向朋友點的小方，幾次下來，才發現我的強迫性平衡才是最大的偏執狂。
最後我終於承認小方是紅寶石唯一的台柱，也是我忍受壞脾氣店員唯一的理由。

有次我路過一家複合式咖啡店，一個打著領結的door man為我開門，接著很有禮貌地向我一一介紹店裡的書。等我看到一整櫃的張愛玲專區，才知道原來這正是鼎鼎大名的常德公寓。因為那天沒有特別的事，我就隨手買了簡體版的小團圓，點了杯拿鐵，選在一部仿古留聲機旁的空位坐下。坐在離張愛玲最近的地方讀著她青春的日記，臨窗的一對男女正用上海話聊著我聽不懂的話題，音樂、咖啡、書本、桌上的小花……一切都非常合情合理，但不知為何，我突然有種裝腔作勢的不自在感，好像有誰正在遠處看著我的矯揉造作，好像我必須為這家有情調的咖啡店貢獻一點情調(或許翻開放在包包裡的翻譯小說就會好一點吧!)。我有如全身上下穿了同個顏色的衣服那樣刻意，那樣不可愛，或許有些小資情調不適宜公開。

我想，最好的方案還是:到紅寶石把奶油小方帶出場，再回家慢慢享用我私
人的小資情調吧!

被單車綁架的單身女子

2009-05-05T18:23:00.001-07:00

不知有多少外地人像我一樣，把「騎單車穿過兩排梧桐樹」的場景列為必要體驗的上海生活之一?

想在上海擁有一部單車的念頭已經醞釀了一整個冬天，而近日的浪漫春光更催化了我的願望。終於，我揮別了出租車師傅們，買了部“Kill Bill 黃”的小單車，從原本坐在車窗內的旁觀者搖身一變，成為窗外流動的風景。我帶著學生時代的雀躍，左腳、右腳交替踩下踏板，像一尾鮮黃的小魚，游入上海寬闊的單車車河裡。

平日打車沒發覺，直到自己騎車上路後，才確實體認到上海不容忽視的單車族勢力:郵差、花販、菜販、果販、雞販、襪販、牛奶販、電器回收、廢紙寶特瓶回收、搬家公司、飲用水公司……這景色給人一種印象，似乎中國快速的經濟成長，全來自“叮噹叮噹”不絕於耳的單車鈴聲。
我也懷疑當地人領到的不是單車牌照，而是上海雜耍特技團執照:
我見過一個男子，左手扛著一個足足有車身三倍長的畫框，右手仍游刃有餘地操作把手，雙腳則飛速地踩著輪子，在綠燈變紅的瞬間，橫過十字路口；也見過疊到二層樓高的保麗容，靠一根繩子固定在黃魚車上搖搖欲墜，從後面看就像一座移動的城堡；我曾跟在一部載重量驚人的單車後面，左邊一個電冰箱、右邊二部PC電腦螢幕，上面還不浪費空間地擠了一台冷氣機，我想讓單車移動的一定不是人力那麼簡單；還有那位天天在路邊替人剪髮的爺爺，他的車籃放著圍裙、剪子、鏡子、熱水瓶，後座空間正好繫二張椅子，一把給自己，一把給客人。只要騎上單車，就是個行動美髮院…..這些高明的疊羅漢才華，把單車的價值發揮到我的想像之外。

也許正因為上海的單車不只是一部單車那麼簡單，所以失竊率也出奇的高。
周圍的朋友都紛紛警告我:「新車5分鐘就會被偷!」更何況我的小黃又不是普通的妖豔。

為了破除這個迷咒，我反覆練習車行老闆傳授的正確鎖單車的方法:
「一定要把伸縮鎖從座墊底下穿過去，」(沒錯,座墊是竊賊最愛的單品之一)
「繞過輪子後，要找一棵樹或鐵欄鎖在一起。」老闆繼續講解：
「鎖好車後要像這樣…」他示範如何拆掉車籃，像提背包一樣，把籃子連同隨身背包挽在手上，我驚呼:
「不會吧？連車籃也會被偷？」。老闆馬上糾正我:
「是”“ 拿”不是“偷”，你把車籃“放”在車上，別人當然要“拿”!」
就這樣，我在車行裡上了一堂精闢的動詞課。
感覺我買的不是單車，而是路過的人都會打他主意的小白臉。

我想起某位同事說，有天早上他騎車去上班，回家時兩個輪子、車籃、座墊都不見了，只剩一個空車架，好不淒涼。從那天起，這個可怕的分屍案便盤據在我腦中，讓我愈來愈神經質。

好幾次回家經過便利商店，想停下來買瓶鮮奶，最後都打消念頭。
有次我甚至已經下車，也順利找到一棵行道樹，甚至可以透過玻璃門直接監看單車，但鎖到一半，忽然想起某個朋友興沖沖買了一部捷安特，騎了二小時候就被偷走的悲慘故事，我可不想因一時疏忽而打破他的紀錄。最後只好很沒志氣地繼續騎回家。

另一天，我騎車到朋友家吃飯，我把車鎖好，停在朋友的家門口，朋友住在一個有24小時守衛的「文明小區」，而且我停在26樓，但才吃了一口飯，我竟不安到要求朋友把大門敞開，然後盯著小黃吃完一餐飯。我向朋友解釋:
「我不會讓他在外面離開我的視線!」多麼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嚴密地看管自己的男人…。就這樣，單車把我變成全上海最不自由的單身女子!

而因為單車失竊率太高，尋回的車也無法一一歸還，公安局乾脆常態性地以一部一百元的低價“消化“大量的贓車，演變成警匪間一種約定俗成的文化。我很羨幕朋友們的大方，他們即使有被偷車的經驗，還是照常買第二部、第三部車，而且都做了被偷的心理準備。如果我對愛情也有這種認知，就比較能接受對方的不告而別吧。

原以為單車可以帶我到更遠的地方，誰知反而被拴在單車上。
在上海，體驗穿梭在梧桐樹下的浪漫是有的，然而在學習到上海人的豁達前，我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在床與床之間流浪

2009-04-04T23:27:00.000-07:00

我睡過的床，不計其數。

別想歪了，我指的是旅行中的投宿。
對一個貪心的旅人來說，旅行中的睡眠是一件多麼浪費時間的事呀。
明明有那麼多陌生的風景還沒看，那麼多美食還沒嚐，那麼多新鮮的氣味還來不及大口呼吸，偏偏我們人體的構造卻要強迫我們犧牲三分之一的時間，關閉所有感官，只為了重覆我們的日常習慣—睡眠。

也許就因為不甘心，我特別在意每次投宿的房間是否特別。

曾看過一部描述祖孫二代情誼的小品電影,女主角的祖母嚮往美好精緻的生活，但又消費不起。為了達成這個心願，她人生唯一的追求就是進入一座古老的歐式五星級飯店當女僕，天天享受被細緻得近乎脆弱的物品包圍的夢幻感覺。
等她在這個飯店奉獻了一生後，飯店經理終於讓坐著輪椅的她在總統套房裡享受奢華的一晚。我曾為她願用整個美好青春去等待某個美好事物的純潔所感動。

而在旅遊業發達的現在，幾乎每個旅人都能透過各種套裝組合住進五星級飯店，享受數日的貴族生活也變成旅遊的標準配備之一。

一直覺得星級旅館是給那些在結束白天的冒險後，晚上渴望平靜的旅人。
如果預算只能住進三星級飯店，他知道最好自備牙膏、牙刷；如果入住四星級飯店，他可以期待隔天將有頓豐富的早餐；如果幸運住進五星級飯店，就可以把面膜、浴鹽和泳衣一起裝進行李箱；當然經驗豐富的旅人也知道在某些國家，以上的規格需因地制宜，做適當調整，以符合內心的期待。他不需要驚喜，旅行只是日常生活的延續。

天生不是貴婦命格的我，無法像別人那樣去享受豪華所帶來的拘束感，所以相較於規格化的星級飯店，我更偏愛那些具有奇特主題的旅館。

朋友說我有適合旅行的體質，我的身體從不認床，相當隨和，什麼詭異的環境都能安穩睡著，沒有任何勉強地從這張床流浪到另一張床:

我曾在某個靠海的小屋，在一枚此生見過最巨大的月亮的注視下沈沈睡去，夢裡還延續著闔眼前的風景:那猶如宿命般的光芒把隱身在草原裡的夢魘照得一清二楚。

我曾投宿在具有數百年歷史的印度皇宮，床頭還掛著國王、皇后的畫像，睡在如此蒼老的床上，可惜卻沒有古老的夢。

我曾在紐約和陌生人的貓同床共眠，不知是否她察覺我的夢裡存在另一隻貓，當我醒來時，發現他不斷用鼻子在確認我的呼吸。

我曾和家人投宿於一座被廢棄的小鎮，夜晚潮溼的空氣包裹著硫磺味浸入我們的夢；那一夜我們全家人做了同一個夢。

我也曾一醒來就失去時空感，那是我在香港住了一個月的飯店，窗外是密密麻麻沒有縫隙的窗，整個晚上伴著霓虹與交通號誌聲，像睡在一張被魔術師施了魔法而飄浮於半空中的床。

最近剛從熱情的曼谷度假回來，我們住進一家近年來很熱門的boutique hotel,每個房間出自不同誇界設計師的巧思，透明櫥窗只靠一片窗帘遮蔽，一格格像極了阿姆斯特丹的紅燈戶，害羞的我們嚴密地拉起窗帘。也許其它大方的旅客願意公開展示睡眠中的自己。

想起某個朋友曾租了一間由賓館改建的套房，每天他從門縫裡拿到當天的報紙；他的房門上寫著”推”，床頭上寫著”請勿在床上吸煙，鑰匙請交櫃台”，床的上方還曖昩地鑲著全身鏡，以致於他每天回家都有出國的錯覺，睡了一年的床仍然屬於別人。

在旅途中的一千零一夜，
躺在陌生的床上的我偶而會猜想:
會不會有一天，在我們分道揚鑣，各自展開的旅程後的某一天，
你會意外睡到我睡過的床? 撿到我遺落的羞於向你公開的夢?

圖 / Bangkok, reflection room 405
http://www.reflections-thai.com/

上海日常短句

2009-03-30T19:30:00.000-07:00

文明单位

猪在小便

拆

冷气开放吃饭请进

参与世博了解世博奉献世博

扦腳﹡ 游战

回收香烟

美发4元

脚手架

狠抓质量创精品

可能是上海最好吃的蛋塔﹡﹡

拆拆拆拆拆拆拆拆拆拆拆拆

﹡扦腳=修剪腳趾甲。如：「她上美容院洗頭，順便請美容師扦腳。」

﹡﹡基本上”可能是…..最….的,,,,,這個句型是很流行的

這是延續香港的城市短句系列,

相對於香港寸字寸金的精鍊風格,

上海的詞語顯得十分海派:

每一面圍牆,每一個公車站牌都有警語,目前見到最長的警語剛好貼滿玉佛寺一側.然而最長也長不過緜延整條街的,家家戶戶牆上的”拆”字.

香港日常短句

光猛房租
十蚊抵食
小心地滑
提防小手

嚴重高價收機

到山寨買碟去

2009-03-19T20:37:00.000-07:00

某次和一位香港朋友閒聊，他總結自己在上海的生活：上海只有兩種娛樂“買碟“和“按摩“。
這個觀點某種程度總括了大部分來自港台兩地（不包括沈迷於”會所” 的男人們）的上海居民的心聲。

在上海住了一段時間後，我們從小認知的價值受到嚴重的考驗。
因為生活中有太多山寨產品，我不會買山寨手機、吃山寨食品、騎山寨腳踏車，但卻像犯上毒癮般，不停地採買山寨DVD。一開始是為了終於找到在台灣遍尋不著的影展片DVD，以及那幾部曾錯過的好片而開心。後來，買碟的尋寶的心態漸漸演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飯後到便利店買一瓶”午后紅茶”一樣，不是非常非常好喝，但卻默默形成一種慣性。

是的，我們都愛逛碟店。

碟店的地理位置通常很隱密:有的座落在曲折幽暗的陋巷內，那是城裡少數未被標上地址的小空間。有的隱身在服飾店後，當你在衣架上翻找洋裝、包包、鞋子時，突然出現的一道密門，像早在那兒等你一百年，只等這一刻誘你推門而入。有的巧妙地夾在兩間店面的窄縫裡，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進入，若非有心人，很容易一晃眼就錯過了，頗有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的味道。我曾有幸拿到一張老闆的名片，上面卻只印了電話。
這種碟店開張時不發VIP邀請、不做廣告，甚至沒有招牌，但仍然生意興隆。

因為非常低調，大部分客源都是由”熟客”引進門，像另類的club，吸引許多文藝知青一起同謀犯罪。

碟店以不道德的生意起家，最後規模愈做愈大，甚至逐漸發展出屬於那個行業的新道德，比如：堅持只進最好的版本、不滿意可以免費換片。而老闆的推薦往往勝過國際大獎肯定，與電影知名人士的推薦。畢竟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樣，整天的工作就是盯著小螢幕，觀看來自世界各地的故事，他的眼睛永遠映著最新的影像，他是這個行業的專家，掃描過大眾的趨勢，也培養了個人的品味。

有一次我到某家頗負盛名的DVD店，正在拿起一張碟片時，老闆突然猛對我眨眼，示意要我不要選那部影片。

這位老闆在碟片圈中也算小有名氣，所以當時我還以為他在暗示我:那部片不好看。過了一會，當某個“老外“走出店後，老闆才跟我說明：那一排其實是次級品，是賣給“老外“的好版本。他的坦白讓我們之間又增加了一點義氣。
讓我不免聯想：原來山寨中還有另一個山寨!當西方國家一邊道貌岸然地譴責中國侵害著作財產權的盜版行為時，一邊又掏腰包支持盗版行為，面對這種自打嘴巴的行為，老闆當然要酌量增加一點”復仇稅”。不過這當然是我個人泛意識形態，老闆心裡大概只想著:能賺多就賺多點。

在資訊比版權珍貴的年代，版權突然變成了一種落後的手工藝，甚至淪為壟斷資訊的手段。
資訊的分配在這裡是非常矛盾的，每當我像瘋子一樣對著被封鎖的網頁發脾氣，生氣資訊被強權封閉時，就會想:至少這裡的DVD資訊非常"開放"，然後我會感到稍稍安慰。

畢竟如果沒有這麼便宜的碟，我不會在每天下班回家時，邊吃晚餐，邊看完全套的奇士勞斯基，我的新觀念不斷在說服我的舊道德:
我沒有意識到觀看盗版碟，正在扼殺一個藝術家，甚至我以為觀看就是一種尊重。我尊重，所以我想了解。價值應該是對影片的理解，而不是影片的價格。

另一個弔詭之處在於，當地人是不買碟的，他們大都透過網路下載，或直接在網上觀看，省略了在暗室裡挑片子的步驟，一切山寨行為都在明亮的電腦前完成。
把到窄小店裡偷偷摸摸買碟的刺激也好，樂趣也好，罪惡也好，全留給我們這些外地人。

我繼續遊走於罪惡感與主流意識的邊緣，在真和假的世界中，找到心裡最舒坦的藉口。然後在按摩完回家的路上，順便去買碟，這是我新的生活型態，儘管我的堅持只剩下:一定只買D9。

On my way home

2009-03-01T10:17:00.000-08:00

因為披星戴月的忙碌工作，我被迫過著天天搭出租車上下班的奢華生活。
以至於搬到新家一個多月了，對附近的地理位置，哪裡有便利商店，哪裡可以買到新鮮蔬果都一無所知。

雖然在冰冷的雨天裡，能在有空調的出租車的護送下去上班，對一般人而言是件幸福的事，然而對我來說總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計程車的路線變成我唯一的視線。
我想，既然生活幾乎都盯著電腦視窗，至少每天看的車窗不能是千篇一律。不僅城市的溫度、氣味、聲音全被隔在車外，連觀看的速度僅能視塞車狀況和紅綠燈的長短而定，不能由我控制。有次看到一部摩托車載著一隻去了皮的、形狀完整的小牛，卻因為被關在出租車裡，而來不及拍下這充滿寓言的一幕，而我太容易為消失的東西感到可惜。

終於在某個沒有會議的早晨，我實現了走路上班的心願。雖然才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也不是提著包包就能輕鬆上路。在這個城市步行，可要做足生理和心理的準備。首先要考慮到，剛從暖氣房走到戶外，會讓人失去對溫度的判斷，你無法確定身體儲存的溫度足以支撐你走多久？而在你後悔時，是不是有夠好的運氣可以在路邊攔到出租車？而會不會又有一場天外飛來的冰雨，讓狼狽的你更雪上加霜？你唯一能事先準備的是：走到最後的決心，以及一雙耐走的鞋。

上海的路面多的是高低起伏的堅硬地磚，而非富有彈性的柏油路面，再厚的鞋跟也很快就被磨平了。加上無所不在的痰，在實際逛過二次街後，我幾乎放棄了整櫃的鞋子，決定讓鞋反樸歸真，做回它自己：走路。那些不切實際的絨毛材質，嬌貴的鞋跟，和花俏的裝飾通通被我裝箱、收進鞋櫃裡。我換上那雙陪我走了幾個城市，鞋面早被刮得花花的，卻幾次想扔也扔不掉的靴子上路。

我的公司座落在蘇州河畔，第一次聽到這地點，腦袋裡浮現的是沿著河岸撐起一片白色洋傘，傘下是優雅的咖啡座，可能開幾家糖果店和風格各異其趣的藝廊，結果現實正好完全相反，這是一個很老的地方，我想也許是上海最老的地區之一。這是台灣朋友愛戲稱的：“出城”，泛指出了法租界，搭出租車會超過二十元的地方。就連出租車師傅一聽到這個地名也常是一頭霧水，而第一天報到時，我甚至以為這是地圖的邊緣，上海市的盡頭。

一出我住的小區大門，就看到對面有戶人家在搬家，我非常驚訝，因為那一排房子早被拆得只剩下骨架，而右邊也搭了一個新穎的預售樣品屋，後面是蓋到十五層樓，還在天天長高的新大樓。而整整一個多月，我一直以為那是個廢墟，無法想像仍有人住在裡面。原來在空中飄揚的幾件衣衫是住戶生活的痕跡，也是堅守家園的最後旗幟。

轉個彎，我跟在一個倒提著兩隻雞的男子後面繼續上路，原來我家的後巷就是一個臨時攤販集散中心，想想我跟菜市場一直很有緣，不論在哪個城市，搬了幾次家，離菜市場都只有幾步之遙。

接下來我的眼睛忙碌不已，先是看到菜販們在一道被建商圍起的牆面下攤開一籃一籃的食材，位置正好在“優質生活的創想家”的大標語下方，我知道廣告訴求的優質生活絕不是在這裡，在地產商的規劃中，人們將會改去有空調和整齊排列的超級市場買菜，而這裡是臨時搭建的生活場景。

爆米花的小販轟隆一聲巨響，炸出了一包白色的小花，伴隨而來的濃煙不客氣地遮住另一面寫著“爭做文明市民”的標語。我懷疑“文明”和“文化”的界線在哪？文明是否就是傳統的對立？老房子整排整排的消失，也許是前往文明的第一步。當然一些具有“藝術”和“文化”意義的建築會被保留，但歷史不會只是一棟房子，而是房子與房子所形成的小巷小弄，以及在那小巷小弄裡形成的生活節奏。

我也懷疑那個用傳統秤錘秤蒜頭和生薑的小販，他所熟練的平衡技藝，很快就會被電子秤所取代。
懷疑那位家庭主婦把溼淋淋的衣服掛在兩棵樹中間，讓水滴無所謂地掉落在黃沙地上，像一場局部陣雨的風景是否會延續到未來的新生活？

在出租車有時限的視線裡，我常看到人們就地圍成一個圈，似乎是某種被制約的集體行動，今天，終於可以停下腳步一探究竟，我發現這種情形通常有三種可能：一、圍著打牌，二，圍著買東西，三某個人在工作，其它人站在旁邊看他工作（比如修理機車，剪頭髮，刷油漆）
這些人特殊的生活習慣會不會也跟著消失？

還有那些穿著成套睡衣上街，總會讓我誤以為正在夢遊的人們，他們機靈地和菜販討價還價，看來還比熬夜加班的我更清醒。這種衝突的漫畫感也會逐漸消失吧。

接近公司的最後一段路程，一位老爺爺，不論氣溫高低、晴天雨天，每天都會把腳踏車停在中國電信的店鋪前，擺好一張椅子，拿著一把剪刀、一把扁梳，幫路人剪頭髮。我希望可以一直看到他。

當地人喜歡用“老”而不用“舊”字：老的腳本，老的車，老的飯，老的調，老的一切。
“老”比“舊”稍微不悲傷一點的是，“老”不是停止不動，只是動作緩慢了點；然而“老”比“舊”更令人傷感的是，即使仍活著，還是敵不過命運的淘汰，就等新的一切慢慢覆蓋自己。

公司到了，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感覺是從一個時代跨越到另一個時代。走進公司，從漂亮、現代化的辦公室遠眺蘇州河，這樣居高臨下的、衝突的View，讓我覺得心情複雜。我想今晚，還是先打車回家吧。

記憶流沙

2009-01-31T19:45:00.000-08:00

終於，時間把我變成一個複雜的人，複雜得無法回答最簡單的問題：「妳家在哪裡？」

每當有人問起，我總是猶豫再三，
是否應回答：「我住在靜安區，但很快要搬到假肢廠附近」；
還是該補充一下：「其實我是台灣人，暫時住在上海。」
而通常對方會順勢提起：「台北人嗎？」即使只是隨口問問，我的個性也要認真回答：「不不不，我是台南人，但幾乎都住台北。」
如果這話題一時沒有轉圜的餘地，恐怕我的好學生強迫症又要發作，非得一五一十陳述私人的搬遷史不可，好像一旦忽略了哪個細節，就會被誤解為刻意隱瞞什麼過去。

其實，我多麼希望自己能用最短的句子回答這個簡單問題。
就像我大部分的高中同學一樣，在台南長大，在台南讀書，在台南工作，在台南結婚，在台南生小孩，那麼紮實的存在，彷彿周圍的一景一物都能為你表達。
而我卻是季節，只在固定的假期造訪幾天，所需的一切衣物、日用品都在行李箱內完成，幾天後閤上箱蓋就又飛走了；連出門還要仰賴朋友接送，對香港的路還比對台南的路熟….這樣的自己自稱“台南人”還真令人臉紅。

記得剛離開台南到台北讀書時，對動詞的用法格外小心奕奕，一定要說「回」台南、「去」台北，深怕不小心說錯了，會傷了父母的心，好像背叛了故鄉一樣。
一種潛意識的忠誠不斷提醒我，台南才是唯一可以“回”的家，其它地方都只是“去”玩玩，不能放感情。

我不知道到底要在一個地方定居多久，才能被永久定義成「家」，
所以不管在多遠的地方，每隔一陣子我一定要回台南，看看爸、看看媽、看看貓，再對照自己的變化。我需要一個永遠不會變的地方，如果台南一下子變太多，我恐怕會承受不了。

就像要確認某些事仍安靜地留在過去般，今年春節我們一家五口特地去尋找二十年多前去過的一個小沙漠，那時妹妹還沒出生呢。那是個軍事禁區，即使是台南人也未必知道。爸爸沿路開車，沿途打聽，連釣客都未見過我們形容的風景。我們只好靠回憶帶路，遠離擠滿觀光客的黑面琵鷺區，愈走愈偏僻，當第一片防風林出現時，我們都有點興奮，自比為《桃花源記》中的捕魚郎，以為找到了記憶的入口。
爸爸把車停在鋪滿蚵仔殼的路邊，一家人鑽進防風林中，海浪把不知何年何月的木頭、雜物全吐向沙灘，這是個被人和海所遺棄的地方，而我們卻低頭在這一片蠻荒之地尋寶：弟撿了一根棍子當球棒；爸撿了一根樹枝當登山杖；媽發現了一個分明長著眼睛和耳朵的樹幹……，這根本就是個拾荒家族嘛。據說這附近有個建築師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在海邊撿漂流木，再一根一根組合，蓋成一座大房子，取名伍角船板，現在變成遠近馳名的餐廳。我總覺得他撿拾的正是海底宮殿的碎片，只是在陸上重新還原，所以置身在那座大宅院裡，總會有聽到潮聲的錯覺。

這片沙灘雖美，可惜並不是我們的桃花源，我們於是再度啟程，往更荒涼處前進。
約莫快要放棄時，前方出現一列連緜至天邊的電線桿，但路卻已到了盡頭。沙覆蓋了路面，更企圖掩蓋電線桿，這裡有點像我們尋找的沙漠，但規模卻小得多。我們歸結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結論：經過二十多年不停歇的強風吹撫，那片記憶中壯闊的沙漠又被吹向海中，一點一滴被海吞沒，只剩下眼前小小的沙丘。而我們一家五口很快又被吞沒在這片相對巨大的沙丘裡。

當我拿起相機想拍下散落在沙丘上的家人時，才發現這裡沒有大人，不只是身體的比例被廣闊的沙縮小的緣故，連年齡也被縮小了：爸媽踩著沙玩，左腳才擺脫沙，右腳又被吞噬，我捨不得打擾他們，他們正在回味自己的年少；而我和弟弟則繼續尋找線索來佐證這片沙漠是否就是二十年前的沙漠，我們來探望我們的童年；妹妹則經驗著她未經驗過的沙漠，懷念她誕生前的世界。

除了第一次見到這片沙丘的妹妹，我們都不確定這是不是就是當年的沙漠，也不確定到底是確認沙漠縮小了比較遺憾，還是找不到同一個沙漠比較遺憾。

我喜歡觀看時間的把戲，在我們不以為然時，突然顯現事物巨大的改變，讓我們臣服它的力量；而當你以為世界全走了樣，它又向你證明時間有靜止的時候。
這種感覺就像每次回到台南家中，推開房門，我的房裡仍堆滿了各種紀念品:小學畫畫比賽的獎狀，抽屜裡整齊擺放著高中的週記，小男生寫的情書，畢業證書，幾張朋友送我的畫，美勞課的陶杯、大學的攝報導、舊情人送的小禮物….全都被媽媽原封不動保留，這其實非常詭異，再過幾年，我再回到這個房間，心情也許會像在看自己的女兒而不是童年，也許人是因為這樣才有想生小孩的衝動吧!

縱使記憶像流沙一樣不可靠，在什麼事都緩慢進行的台南，時間以一種溫和但堅定的方式寫歷史，
而這種節奏令我放心，我可以測量出自己的經緯，再遠都能知道家與我的相對位置。

飛回上海，才沒幾天，感覺路面的風景又變了，更多新的公寓亮起陌生的燈，那種豪華有種急就章的感覺，好像跳躍了一切過程。上海變化太快了，我突然替當地人擔心起來，再過幾年，他們該到哪去看自己的童年? 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活得像一筆進出口交易

2009-01-16T21:36:00.000-08:00

春節快到了，在上海工作的台灣同胞們忙著整理返鄉的行李；
我則忙著和室友們互換購物清單。
一方面好奇彼此腦中的家鄉味是否相同；
一方面想再次確認，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麼非買不可的上海風味。

這是一場互通有無的交易，其中還帶著交換禮物的樂趣。

打開我的行李箱，裡面全是家鄉味的進口，和異地風情的輸出。
我像個精打細算，行走江湖的商人，專門收買這個城市的風情，再到下個城市販售，
致力於將血拼化為一種文化交流，差別只在:我只為個人交易。
藉由中港台三方交易的物資，一磚一瓦構築了我不虞匱乏的甜蜜生活，有那麼一瞬間，我真心覺得這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然而生活並不單純，光是研讀這份購物清單就可以寫出一篇論文，甚至進行費者精神分析。
而其中的條目可能有：

《以地方名產分析人類被品牌制約的慣性》
《從家鄉味談人類的適應力》
《從異地生活之無可取代物質論文化的排他性》
《物質文明如何影響人格特質》
《匱乏的期待與滿足後的落寞之心理分析》
《紀念品、旅人與欲望的三角論述》
《論進出口商品在文化交流中扮演的角色》
《思鄉病與食物的關係》

……………………………………………………….

若不是這份清單，我不會發現自己竟被品牌制約得如此徹底。
也是因為這份清單，我才知自己的身體如此難以取悅；而相對於朋友對台灣小吃的執著，我的胃則出奇地平易近人。

欲望帶我們去不同的地方旅行，然而這幾年來，
我每到訪一個新地方，對新城市的期望值就變小一點。
自從MUJI在台灣上櫃後，每年到日本旅行就少了一分驚喜；而H&M 、zara 、IT等商店，相繼在香港、上海販售後，我猜不用多久，台灣朋友就不必透過網路向香港訂貨了。

我發現，讓我感受幸福的，往往是生活上的匱乏，而非心想事成。慾望被滿足的瞬間，幸福感也消失了。
難道不是省吃儉用著那幾塊台灣寄來的限量薑茶塊，讓我們在零下三度的上海，仍能眷戀著台灣的溫度嗎?
難道不是那些在台灣遍尋不著的影展DVD片，讓其它朋友也能對我的異地生活心生嚮往嗎?

我身在由香港的鞋子、上海的電熱毯和台灣的蚵仔麵線所包圍的美滿生活裡，暗暗擔心。
這並不能帶給我安全感，反而有一種小孩終於吃膩了糖果，決心要長大的恐懼。等到這些物質文明都統一了，等到我的行李箱再也不渴望任何新鮮玩意，我也失去了旅人的身份。

為了阻此這事來得太快，我訓練自己要適當的挑剔，在不同的城市購買相同品牌的產品，因為我可以看到、摸到、聞到、感覺到這之中的差異；也正好滿足我生活在他鄉的"糾結"情懷("糾結"是我用"還好"跟上海同事交易來的口頭禪)

附錄：春節返台購物清單

香港進口
shiseido粉底液， avita鼻窒噴劑，
sofina防晒隔離霜，fancle 卸妝油， Lush 浴鹽
維他命B，護眼藍莓錠，螺旋藻錠，過敏藥
飛雪涼（喉片），Origins薑味沐浴皂
SaSa日系眼線筆，睫毛膏

台灣進口
求平安符，伏冒錠，伏冒熱飲，
科學麵，紅棗薑茶黑糖塊，肉鬆，桂格燕麥片，
媽媽牌化腐朽為神奇三味醬，媽媽牌神奇中藥喉糖
沙龍牌膠原蛋白原液，甘菊原液，植物胎盤原液，玫瑰化妝水
繁體書
厚垃圾袋

上海出口

華味亨杭州小核桃
獅峰龍井茶
七浦路灰色拉鍊小外套
七浦路橘色麂皮雙層手套
七浦路雙層厚棉襪

DVD :（惡魔教室 , 不要嘲笑我們的性，貧民百萬富翁，我的人魚女友，茶之味，刑男大主廚，咒靈，與巴席爾跳華爾滋，聖羅蘭，六個大師的童年，百分百羊毛，殺手沒有假期…）

大冰箱裡的時尚

2008-12-30T23:08:00.000-08:00

離開香港悶熱潮溼的小抽屜，搬進上海天寒地凍的大冰箱，我發現溫差比時差更教人感到暈眩。
選在最冷的季節遷居上海本來就是個不自量力的決定，果然才踏出浦東機場，一道零下二度的寒風便撲面而來，給我一個措手不及的下馬威，也在當下立刻刷新了我對「泠」這種知覺的定義。在”冷”這件事面前，我根本就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想起多年前，某個來自馬來西亞的同事表情認真地說，他的人生是到了台灣才道什麼是圍巾。當時大家對身強體壯的大男人居然怕冷這件事感到有趣，殊不知多年後的今天，他的恐懼竟變成了我的恐懼。
我也是到現在才深刻體會到，冷知識是隨著緯度愈高而愈豐富，愛斯基摩人會發明上百種關於”雪”的形容詞也是環境所逼。或許我在尚屬”南方”的上海入門學習“冷知識“，算是一個仁慈的安排。

當然我必須承認，還不夠熟悉的氣候的確帶給我某種異地情調。而每天清晨我也會縮著脖子、踩著碎步，迫不及待拉開窗帘，祈禱能見到雪花片片的景象；或者盯著逐日下探的溫度計，心裡既害怕又期待，期待一個我未曾經歷的低溫,好向怕冷的台灣同胞們炫耀今天我又在一個新低紀錄中活下來；更何況冷空氣意外鎮定了我敏感的皮膚。……但當我回到現實，了解這種天氣將持續超過三個月時，一種凍死異鄉的孤寂感便刺激著我的危機意識，以致於每天我都只能失心瘋般大量採購禦寒衣物。

沒錯!採購已變成我在上海的生活重心之一(其實在台灣也沒買比較少,更別提香港…)
雖然太熱和太冷的地方，實在不太適宜發展時尚業，但上海畢竟是個國際大都會,根本不必走進上流社會的恆隆廣場，只消在街上晃晃,就能欣賞到平民百姓的即興創作,不可能的款式也俯拾皆是!
你會發現,限制是給那些不夠大膽的人,你會讚嘆,上海人的創意是愈冷愈開花。

1.腳下工夫

室友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我:只要保護好雙腳，全身就會暖和起來，所以我血拼的第一個大項目就是各式各樣的襪子:短筒、中統、長統、褲襪式、九分褲式、耶誕厚襪式、室內拖式…，我老老實實買了一堆傳統的羊毛、兔毛襪,這襪子沒什麼特別,特別的是包裝上印著寫實的兔子圖案,讓我每次穿都有罪惡感,好像穿了兩隻兔子在腳上.羊毛就好一些, 畢竟兔子一旦剃毛就得死,羊還可以繼續在山坡上吃草呢.

2.摩托車騎士福音

雖然我已經好多年不騎摩托車了,但冬天騎摩托車的痛苦記憶仍無法消除.尤其每次到達目的地,停好車時, 凍僵的腿早就不是自己的.
隨著時代進步,愈來愈多針對摩托車族設計的防寒商品上市, 真覺得上海的摩托車騎士比台灣騎士幸運多了:一對連在車把的防風防雨厚毛手套,一張包住滿張座椅的毛毛座墊,防護之嚴密,像怕摩托車也會著涼一樣.而其中最厲害的就是拆卸式護腿套.第一次看到小販在橋上兜售,還以為是最近流行的,可變換平底鞋和長靴的兩用式靴筒.(其實這種一物兩用的省錢設計是有點過頭了)

直到某天,親眼看到某摩托車騎士停好車,順手把一對直挺挺的腿卸下來, 拿在手上向我走來,驚嚇之餘才發現,原來那就是我在橋上看到的莫名所以的商品. 那騎士一手提著雙腿,一路行走,也頗有機器戰警的帥氣.

3.肉色無邊

冬季防寒商品中有一個不退流行的項目：“肉色“商品.
我想不通為何人們如此熱愛肉色:肉色緊身衣,肉色手套,肉色衛生褲… 是潛意識裡想讓一切隱形的慾望嗎？或以為這樣可以偽裝成裸露,製造性感效果,騙過冬天的沈重？直到我發現一個將這兩種慾望完全實踐的商品：那是一種雙層絲襪，內層是厚棉做成的肉色貼身褲，外層是黑色鏤空蕾絲，設計概念是“愛水也不必流鼻水“.但這產品有二個風險,風險一：腿太細撐不起內層肉色棉襪的美眉,會給人一種黑絲襪貼著一層鬆垮皮膚的錯覺.風險二：肉色絲襪只有一種膚色, 膚色深一點淺,一點都很嚇人.

一開始以為肉色是最性感的顏色,怎知它才是消滅性感最快的方法.

4.內衣外穿外衣內穿
如果有某種保暖商品被冠上“上海風“,我想“菱格型睡袍“最當之無愧.
也許是第一次到上海旅行時,看到人們穿睡袍逛街的印象太震撼了,便自動在腦中註冊了“上海風睡衣“這個專利.
現在,不管是大嬸穿著睡袍配靴子到市場買菜;或者大叔穿著睡袍,站在路邊抽煙,褲管下露出一對粉嫩的kitty貓毛毛拖鞋…我都見怪不怪.
何況百貨公司裡的模特兒也率先示範今冬最飛遜的穿搭:緊身衣褲讓全身線條畢露,紅白耶誕帽為這身裝束加點喜感,而怡然自得的自信姿勢,讓你反過來質疑自己：這身打扮真的有什麼不妥嗎？

睡袍真是上海冬天的百搭款,不過年輕人已經很少這樣穿了,或至少不會這樣穿出門.
也許對上一代的上海人來說,衣服沒有室內室外之分,也反映了舊上海悠閒過冬的生活情趣,
而繼續堅持內衣外穿的習慣,也只是基於對舊時光的懷念之情.

我慶幸自己是個女生, 即使在冬天也能開心打扮.如果我是男生,整個冬天都將處於尷尬的狀態.光是想像夜裡在愛人面前寬衣解帶,菱格睡袍下露出緊身肉色衛生褲,說有多難為情就有多難為情.(我真的認真思考過,男生穿白色緊身褲會好一點嗎？穿黑色緊身褲難道不會更變態？)

不過雖然男生是時裝圈的弱勢族群,另一種冬日消遣倒是男女皆宜的.
那就是到腳底按摩店泡一桶熱乎乎的足浴,順便鬆一鬆因為太常縮脖子,而導致的肩頸緊繃.

上海摩托車日記

2008-12-22T03:15:00.000-08:00

在上海工作第已經進入第三週，但每天出門仍像經歷一場戰爭，我的挫折不是天氣和工作，而是詭譎多變的交通。

因為對新環境不熟悉，第一天上班，我理所當然覺得最妥當的方式就是搭計程車，這樣想的我就理所當然錯了。

雖然在朋友事先警告下，我特地提早了四十分鐘出門，但打車的辛苦仍超乎想像。我縮著脖子站在路邊整整二十分鐘，眼睜睜看著計程車一部部呼嘯而過，甚至感受到車裡的乘客投射過來的，比寒風還尖銳的幸災樂禍的眼光。

計程車不願停下來，摩托車卻不請自來，一個大漢從路口一路急踩剎車，一路用很兇的捲舌音大聲質問我：妳去哪?妳去哪?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這一帶的地痞流氓，特地來警告我這是他的地盤，不能在這裡攔車。後來我強裝鎮定地說:我要打車，他才挌下一句詛咒：今天是周一，不可能打到車。之後騎著他的破摩托車揚長而去，留下滿腹狐疑的我，完全搞不清楚他的目的。

接著我又猜：他該不會是想搭訕吧? 這麼冷的天，誰想坐在摩托車後座吹風?而且先生你的座位也未免太髒了吧? 再不挑剔的美眉都會被嚇跑! 正猜測各種可能性時，第二部摩托車騎士又來了，我邊揮手拒絕，邊讚嘆個人詭異的桃花運，就這樣又過了十分鐘。

自作多情的我完全沒想到，原來我遇上了傳說中的 motorcycle taxi!這個龐大的摩托車隊沒有特定的組織，連繫他們的全靠一種機動的默契。他們選在交通尖鋒時段集體出動，作為計程車的後援部隊。他們順路載客，順便賺點外快，那模樣讓我聯想到《抓狂一族》裡，騎腳踏車載客的小鐵的爸爸，差別只是他們頭上沒戴著”TAXI”的牌子。

我發著抖，在路邊枯等著似乎永遠不會來的車，又19部計程車無情地經過後，我終於攔到一部空車。然而上了車並不能安心，另一個災難才開始，就在我說了目的地後，師傅大發牢騷：哪有這條路？沒這條路嘛!

我趕緊把公司寄給我的小地圖遞給他，他瞧也不瞧：那種東西我不會看!
他並非惱羞成怒，氣我質疑他身為司機的專業；反而在責怪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旅人，連自己的目的地都不清楚。我被他搞得緊張不已，他卻繼續東張西望，悠哉悠哉地轉動方向盤。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的命運全握在他手裡，還好他一路犯嘀咕總算也找到了。

後來我才明白上海司機不需要答案。正確來說，這裡的居民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 。
你不能問某某路怎麼走？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到？也不能天真的以為計程車司機可以像快遞一樣把你準確送達某地。在上海，司機的任務是開車，認路是乘客的責任。

或許在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度裡，距離跟方向的概念，和我這個長年居住於小島的小眼睛、小鼻子的島民有所不同。

在這裡，只要走出一個省份就等於出國，只要給一個方向就能走向天涯海角。大家的腦袋裡自有一個神秘的羅盤，而大多數時間，這羅盤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在這裡，所謂的方向是站在圓規的立足點，向四面八方擴展的，360°就有360個方向。而不像台灣，用南北縱貫線就能掌握全部方向；也不是港島，從西環搭上地鐵一路向東，就能抵達港島最東的柴灣，甚至不必擔心錯過任何一個小景點。

每次我向路人問路，對方大都會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似乎我問的是一個外星球的地名。等問到第五個人後,總會懷疑是否自己帶有奇怪的磁場，懷疑你問到的每個人正好都是外地人。
遇到有耐心的人,會在苦思良久後，粗略地指了個方向,然後你有很大的機率在往那個方向走上一陣後，被一個挖土機擋住，而無法繼續堅持那個得來不易的方向。最後,你會放棄問路，乖乖帶著地圖出門。然而，你也不能全然相信地圖。

因為今天的路，明天或許就消失了。為了迎接世界博覽會，街上到處立著“文明施工“的路障，那個你昨天用來辨視方向的雜貨店，今天早上就只剩二行怪手的輪胎印。再隔幾天，剛清出的新道路又長出一排整齊劃一的商店，建築和招牌尺寸都一樣，據說這是文明的象徵。你也要格外注意哪些被漆上“拆“字的房子，因為一旦紅筆一圈，這棟房子就會像錯字一樣被剔出城市，而你腦中的導航系統又得重新設定。

至於那些被稱呼為“道路“的地方是這樣的：中年男子蹲在馬路中央檢查被鐵釘卡到鍊子的腳踏車;載著石塊的工程車橫越過主要動線;而馱著蒸餾水的摩托車,拄著拐杖的老奶奶,堆滿鮮花的手推車,冒著熱氣的燒餅攤販車……,全在一條無法辦視邊緣的地面上同步移動,看似沒有規則,然而當你將眼睛zoom out 再zoom out, 卻又自成方向。

明白這點，你就會知道,要求對方講出正確的方向是多麼強人所難。畢竟這是一個每分每秒都在改變形狀的城市。

如果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我很可以享受在上海大街小弄裡的散步，但如果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前抵達某地，上海的交通真的會使人崩潰。

今天下班，又一個摩托車大漢在我面前停下，這一次我早已處變不驚，肯定地搖頭拒絕。 (只能搖頭,不能揮手)
我希望,為了建設文明社會而變得不文明的交通，只是暫時的; 我希望,我終能找到抵達公司最完美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