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第18次家後,我再度檢討自己變態的購物欲。
盯著書櫃上的馬賽克馬克杯,那是我在最近一次的長途旅行中購買的紀念品。
我還記得當時的猶豫:我的人生需要再一個馬賽克馬克杯嗎?答案當然是:不!
但那一刻,我感覺若不從這個城市帶走一個代表高第馬賽克建築的物件,就不算來過巴塞隆納。
事實上我也用類似的邏輯,說服自己在達利的故鄉買下我的第13個小零錢包。造型是達利的招牌紅唇沙發。
果不其然,回到上海後,我一次也沒拿馬賽克馬克杯來裝牛奶或咖啡,它只是安靜地跟其它的紀念品擠在書櫃裡。也許再過一年,就會宿命地被收進紙箱,永不見天日。
記得我和妹妹為了尋找畢卡索博物館而迷路時,意外闖進另一個小美術館。當時正好展出「世界旅行紀念品」,裡面網羅了上千件來自世界各地,最能代表當地特色的觀光紀念品,我跟妹妹興奮地穿梭在眾多紀念品間,還親切地發現家裡也有幾件同樣的紀念品。
其中一件作品是旅人最熟悉的旋轉明信片架,然而架上放的並非一般的風景明信片,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空白鏡子。當你走近,看到的不是異國風景,而是自己的碎片。
我假設,每拍下一張明信片,實際的風景就會褪色一次;那麼旅人每照一次鏡子,他的影子其實沒有消失,而是被吸收到鏡子的深處去。就這樣,旅人收集明信片,城市卻悄悄記載旅人的慾望,經過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後,轉化成觀光紀念品店的各式小玩意。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對旅行的熱情,有部分是投注在各式各樣的紀念品上:印度的蠟染燈罩,巴里島的釣魚木頭貓,孔亞的銅製旋轉舞人偶,Sivilla的伊斯蘭教堂幾何形布包,北京的毛主席筆記本,布拉格的水晶小熊,東京的奈良美智人頭糖果盒,馬德里的”花椰菜熊”明信片,香港的紅白藍膠袋,紐約的膠袋水晶球, TODEDO的風景幻燈片電視機,當然還有巴塞羅納的馬賽克馬克杯…,不必參觀博物館,我的家早就是一個小型的世界紀念品博物館。
每個紀念品都是城市的一個碎片,不論怎麼拼湊,都拼不出城市的全貌,明信片上印刷的也只是嚴選印象。然而多虧這些偏見,讓我未到過巴黎,還仍能藉由手挽一個巴黎鐵塔手提包,想像自己身在左岸;看到朋友“熊出沒”鑰匙圈,就知道他剛從北海道回來。當然也不只一次把俄羅斯娃娃放進平面廣告裡。
難道沒人發現旅行紀念品是一個陰謀嗎?
就像多年前某航空公司的恐嚇廣告一樣:老公常常出差,卻連一個鑰匙圈都沒買給老婆。老婆終於因長期缺乏重視,憤而離婚。從此凡搭上該航班的老公,總要緊張地買個錀匙圈,以保住婚姻。
而某些飯店考量到許多商務旅客根本沒時間觀光購物,還特地贈送住客一個當地小紀念品,如一張剪紙或泡湯小布包,強迫推銷一個關於該城的二手記憶。更別忘了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動植物園的動線設計,一律以紀念品商店做為總結。當然,我們或多或少都有為親朋好友選購紀念品的無形壓力...... , 紀念品不再只是一個選擇題,早已演變成悠關禮貌、責任、友情,甚至婚姻的重大物件。
奎爾公園門外,幾個街頭藝人不約而同穿上彩色馬賽克裝,模仿那隻盛名遠播的蜥蜴。達利博物館外的商店,販售著成千上百個扭曲的時鐘,只要你想,大可以收集一整組系列商品,包括:扭曲的時鐘,手錶,別針,杯,盤,煙灰缸,滑鼠墊……,商人把這個創意發揚光大,不論精緻或粗俗,通通透過觀光客,發送到世界各地去。
雖然我也厭惡粗製濫造的,因大量複製而失去個性紀念品,卻也感謝商人發明這種能以低廉價格打包、空運的記憶。至少買不起或買不到真品時,還能擁有一個縮小版的替代品。
事實是,我記不住旅行的每個細節,往往會記住買下紀念品的時刻。
即使深知自己被觀光產業的動線所制約,下一次,還是會忍不住走進以當地地名命名的觀光紀念品店裡,用紀念品代替文字紀錄我的移動路徑。
看著那個什麼也不裝的馬賽克馬克杯,我說服自己:記憶是佔空間的,不浪費顯得不重視它應有的份量,何況是一份可以觸摸的記憶。也許這龐大的觀光產業正是利用了人們多愁善感的占有慾。
我有一個感覺,我此生的任務正是:飛到某個地方,收集一塊石頭,串在我的手鍊上。即使在台北東區就能買到的西班牙石,也一定要遠迢迢飛到當地才算數。


